云州一中的操场上，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唤。
塑胶跑道被八月的太阳烤得发软，踩一脚下去，鞋底黏糊糊地拔不上来。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刺鼻的劣质橡胶味，混着几十号高三男生的酸臭汗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呼……呼……”
裴烬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倒抽着气，喉结上下滚动，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别的男生恨不得光着膀子，最起码也是套件薄薄的无袖吸汗衫。
他倒好，身上死死裹着那件深蓝色的冬季长袖校服。
拉链一路顶到下巴颏，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快点！最后五十米！走也给我走完！”
体育老师脖子上挂着哨子，站在终点线外，拿着个考勤夹用力拍打大腿。
裴烬的步子越来越沉，两条腿像灌了铅。
不是累的，是冷。
头顶是三十八度的高温，可他的身体里，却像塞进了一座万年冰川。
视网膜右上角，一串只有他能看见的猩红字符正在疯狂跳动。
【警告！深渊核心活跃度上升。】
【极寒毒素渗透中，请宿主立刻集中精神压制！】
裴烬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齿磨得咯吱响。
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而是带着冰碴子的刀片，正一寸寸剐蹭着他的心脉。
每一口吸进来的热空气，到了肺里全变成了透骨的寒气。
他猛地往前一扑，脚尖终于越过了那道白色的石灰线。
体育老师按下秒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拿红笔在成绩单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不及格！连女生都跑得比你快！”
裴烬没空搭理他，双手死死扒住旁边的生锈铁丝网。
铁丝网被晒得发烫，却依然暖不热他掌心那渗人的冰凉。
他佝偻着腰，胸口猛地一阵剧烈起伏。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胸腔深处砸出来。
几星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飞溅出去，落在白色的跑道线上，扎眼得很。
喉咙里全是令人作呕的生锈铁管味。
裴烬飞快地抬起胳膊，用校服袖口用力在嘴巴上一蹭。
深蓝色的粗糙布料瞬间把血迹吸了进去，什么也看不出来。
“哟，快看咱们的满分学霸！”
一颗干瘪的篮球从侧面飞过来，“哐当”一声砸在铁丝网上，震得裴烬耳朵直嗡嗡。
赵泽甩着胳膊走过来，身上那件名牌篮球服湿了一大半，贴在后背上。
他一边吧唧吧唧地嚼着口香糖，一边拿眼角斜着裴烬。
“跑个八百米还能跑吐血？你这身子骨是用湿卫生纸糊的吧？”
跟在赵泽身后的几个小跟班立马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吹起了流氓哨。
“昨天老子刚测了气血值，一百二！达标准武者！”
赵泽大拇指倒竖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
他走近两步，用篮球鞋的鞋底狠狠碾着地上的石灰粉。
“你呢？上礼拜测了个几来着？十二还是十五？小学生做早操蹦跶两下都比你气血高！”
赵泽往前探了探身子，故意拿手在鼻子底下扇风。
“就你这破烂身体，哪天刮阵大风，不得直接把你刮进火葬场啊？”
裴烬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地面喘气。
体内那股乱窜的极寒气息正在慢慢平息，系统的猩红警报渐渐淡了下去。
“让让！都、都起开！挤什么挤！”
一个肉墩墩的身影跟坦克似的撞开人群，带着一股子浓烈的韭菜盒子味。
韩磊满头大汗地挡在裴烬前头，短袖都被汗水粘在肚子上，勒出一圈肥肉。
他伸开两条胖胳膊，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把裴烬挡在后头。
“赵泽，你、你丫闭嘴！少在这放冷屁！”
韩磊喘得比裴烬还厉害，脸涨得通红，一着急说话就直结巴。
“我烬哥就是……就是昨晚上复习太晚！空调吹多了！今天感冒没发挥好！”
赵泽“呸”地一口把口香糖吐在塑胶跑道上，冷笑出声。
“死胖子，你想替他挨揍是不是？”
赵泽伸出手，用力推了韩磊肩膀一把。
韩磊脚下踉跄，一脚踩到了自己散开的鞋带，身子往后一倒，差点撞到裴烬身上。
他赶紧稳住底盘，硬是咬着牙没挪窝。
“感冒？大八月天穿着个棉校服跑八百米，他这叫感冒？这叫绝症！”
赵泽挽起袖子，还要上前伸手去推搡。
人群外头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行了，还嫌不够热吗。”
围观的男生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刚才还闹腾的气氛一下熄了火。
林星挽走了过来。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白t恤，扎着个利落的高马尾，脖子上挂着条干毛巾。
她一靠近，那股燥热的汗臭味里，硬是挤进来一丝清淡的薄荷香皂味。
林星挽看都没看赵泽一眼，目光直勾勾落在了裴烬的袖口上。
那块布料的颜色，明显比别的地方深了一点点。
她抿了抿嘴唇，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揉得有些发皱的面巾纸，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擦擦。去医务室躺着。”
林星挽别过头看向操场另一边的看台，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背课文。
“别死在操场上，到时候连累全班扣量化分。”
裴烬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那张因为不自在而微微板着的脸庞，睫毛还在不安地抖动。
这丫头，永远都是这副嘴硬心软的臭脾气。
裴烬伸出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巾。
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林星挽的手背。
林星挽像是被马蜂蛰了似的，猛地缩回手，眼睛瞬间瞪圆了。
冰。
那种仿佛要把人骨头缝都冻住的冰凉触感，顺着皮肤直接钻进了她的神经。
大夏天的，活人的手怎么会冷成这样？
“谢了。”
裴烬没事人一样把纸巾攥在手里，随手在嘴角抹了两下。
“刚才跑岔气，风呛进嗓子眼了。没大事。”
他把揉成一团的纸巾塞进校服裤兜，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哔——！”
远处的体育老师不耐烦地吹响了长哨，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干什么呢！那边那几个，马上排队测立定跳远！不考了是不是！”
赵泽撇撇嘴，冲着韩磊比了个中指，拍着手里的篮球晃悠着走开了。
看热闹的人群也跟着稀稀拉拉地散掉。
韩磊扯起衣摆，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油汗，露出白花花的肚子，凑到裴烬跟前。
“烬哥，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真不去医务室躺会啊？”
“不去，躺着更闷。”
裴烬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滚烫的空气，想要压制胃里残存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把直射在他脸上的阳光挡了个严实。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呛鼻的老旱烟味，外加浓浓的隔夜茶水味。
裴烬垂着眼，看到了一双沾满灰尘的旧皮鞋，鞋头开了一层浅浅的胶。
班主任王建国背着手，站在他面前。
那件发黄的短袖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皮带上挂着的一串铜钥匙随着呼吸轻微晃荡。
王建国没说话。
他先是看了一眼石灰线上的那几滴可疑的暗红。
目光又移到裴烬那件严密的长袖校服上。
最后，视线停留在裴烬毫无血色的嘴唇上。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旁边的树叶响。
王建国布满老茧的大手摸出裤兜里的一毛钱塑料打火机，在手里捏着转了两圈，没点火。
他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声音听着，像一台快要报废的破风扇发出的哀鸣。
“裴烬。”
王建国开了口，嗓子眼像是卡着一口老痰，闷闷的。
他夹着打火机的手，冲着教学楼的方向指了指。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