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裴初初的嗓音劈成了破锣,尖锐的哭喊声盖过了头顶直升机的轰鸣。
裴烬像一截被抽了芯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楚红叶一把将他捞进臂弯。
接触的那一瞬,这位女武王打了个寒颤。
太冰了。
隔着军用风衣的布料,那股邪性的冷气直钻骨髓。
楚红叶战术背心紧贴着裴烬皮肤的地方,凭空凝出一层白毛汗,转眼结成硬邦邦的冰碴子。
“快!强心针!医疗兵死哪去了!”
她红着眼眶嘶吼,唾沫星子喷了旁边警卫一脸。
“把那破担架扔了!拿最高级别的反重力悬浮床过来!别碰他后背!”
十几个穿着防化服的军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操场。
充气式的野战无菌手术帐篷,在三分钟内“砰”地撑开,圈出一块隔绝灰尘的空地。
裴烬被小心翼翼地挪到悬浮床上。
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透着股死人般的灰青色。
“局、局长……”
一个年轻军医捏着静脉注射器,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针头刚扎上裴烬手背的青筋。
“咔吧”一声脆响,高强度合金针头硬生生折断了。
军医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飚出眼眶。
“扎不进去啊!他血管里的血……全、全冻成冰沙了!”
楚红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托盘,止血钳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废物!滚开!”
帐篷外头,裴初初扒着门缝往里挤,被韩磊死死抱住腰。
胖子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初初妹子,你、你别进去添乱……烬哥命硬,他连怪物都能当球踢,肯定没事……”
话音刚落。
云州一中的上空,突然撕裂出一声刺耳的音爆。
一架银灰色的超音速战机,几乎是贴着教学楼的避雷针呼啸而过。
机腹下面弹出一个圆柱形的钛合金逃生舱。
“轰隆!”
逃生舱像一颗炮弹,不偏不倚砸在百米冲刺的终点线上。
塑胶跑道被砸出一个冒黑烟的大坑,橡胶烧焦的臭味直冲脑门。
舱门“砰”地弹飞。
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白大褂的干瘦老头,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华老一只脚穿着布鞋,另一只脚光着,袜子都跑丢了。
他怀里死死搂着个掉了漆的红十字医药箱。
“人呢!那小子在哪!”
老头子扯着嗓门大骂,踩着滚烫的碎石子,一瘸一拐地往手术帐篷冲。
“都给老夫起开!挡路者军法处置!”
几个荷枪实弹的特种兵赶紧让出一条道。
华老一头扎进帐篷,反手拉上无菌拉链,隔绝了外头的杂音。
帐篷里全是浓烈的碘伏味,混着一股冻肉般的寒气。
“华老!您可算来了!”
楚红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老人的胳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废话,闪边去。”
华老甩开她的手,连气都顾不上喘,扑到悬浮床边。
老头子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搭上裴烬的颈动脉。
刚触碰到那层灰青色的皮肤。
华老倒吸一口凉气,手指触电般地弹开。
“嘶……这哪里是活人的脉象,这是万年冰川里的死石头啊!”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医药箱,掏出一堆贴片传感器。
“心电图!深层热成像扫描仪!全给我接上!”
几个军医赶紧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地把线路连好。
“滴——滴——滴——”
旁边那台军用级生命体征监护仪,发出一连串杂乱无章的乱码声。
屏幕亮起。
热成像扫出来的透视图上,本该是红色代表温暖的人体脏器,此刻却呈现出大片令人绝望的死黑色。
甚至还有幽蓝色的寒气,在器官之间游走。
华老凑近屏幕,干瘪的嘴唇半张着。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疑难杂症的眼睛,一寸寸瞪圆。
视线从屏幕挪到裴烬赤裸的胸膛上。
那道扭曲狰狞、翻卷着死皮的贯穿刀疤,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华老伸出颤抖的双手,虚虚地悬在那道疤痕上方,根本不敢碰。
“这……这心脉……”
老头子的呼吸彻底乱了,喉结上下滚动,咽不下一口唾沫。
“扑通。”
没有任何征兆,这位享誉华夏的国医圣手,双膝一软。
直接跪在了帐篷里那层薄薄的防尘垫上。
膝盖骨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华老!”楚红叶惊呼,想要去扶。
“别碰我!”
华老一把推开她,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核桃纹滚了下来,砸在白大褂的衣领上。
老头子像个疯子一样,抓着自己的乱头发,嚎啕大哭。
“内脏全都结了冰霜……奇经八脉断成了浆糊!”
他用力拍打着地面,指甲刮破了防尘垫。
“这种程度的极寒反噬,加上那头a级异兽留下的穿心毒伤……换做普通人,早就死了一百次!一千次了啊!”
华老的哭腔里带着浓浓的颤音,整个肩膀都在剧烈抽搐。
“他到底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他那五脏六腑,比漏风的破筛子还烂,居然还敢去跑八百米?!”
“他拿什么在跑?他是在拿命熬啊!”
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了帐篷没拉严实的缝隙。
混着风声,传到了操场上。
外头守着的几百个老兵,齐刷刷地低下头。
有人咬着战术手套的边缘,硬生生把哽咽声憋回肚子里。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
“轰——”
天际线上,再次传来震耳欲聋的战机轰鸣。
一架涂装漆黑的最高统帅专机,垂直降落在几十米外的草坪上。
气浪卷起漫天草屑。
舱门开启。
龙渊披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踩着军靴,大步流星地走下舷梯。
老将军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透着肃杀的怒意。
他踩碎了地上的一截破水管,刚准备开口喊人。
脚步却猛地顿住。
华老那句“早就死了一百次”,正好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龙渊僵在原地。
军靴停在距离帐篷十步远的地方,再也迈不开腿。
这位铁血了一辈子的老人,眼底闪过一丝让人心碎的茫然。
他偏过头,看着身旁同样眼眶通红的参谋,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小李啊……”
龙渊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下巴胡乱抖动了两下。
“咱华夏的太平盛世,是不是……一直靠个死人,在前面死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