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气浪混着呼啸的罡风,像一堵看不见的泥石流,顺着塑胶跑道平推了出去。
细碎的橡胶颗粒夹杂着电线烧焦的黑胶,砸在半空中的无人机外壳上,劈啪作响。
“啊——!”
韩磊被冲击波掀翻,大头朝下栽进带刺的冬青绿化带里。
胖子顾不上划破脸皮的树枝,两条胖腿在半空胡乱蹬踏,连滚带爬地翻过身。
他抓着一把混合着血水的泥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烬哥!你、你吱个声啊!真给电冒烟了啊!”
他嗓门全破了,像只被人踩了脖子的鸭子。
处于风暴最中心的位置,暗红色的气流疯狂打转,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龙卷风。
裴烬站在风眼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那件常年捂在身上、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袖校服,像个充了气的劣质气球,鼓胀到了极限。
拉链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底部的金属扣直接崩飞。
“嘶啦——”
粗糙的布料哪里扛得住这种狂暴的气血撕扯。
先是袖口裂开几道口子,紧接着,整个后背的缝线瞬间炸裂。
漫天的深蓝色碎布条,像一群死掉的蝴蝶,被罡风卷着卷儿地扬上半空,又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裴烬垂着眼皮,看着挂在手腕上的半截袖子,吐出一口带灰的浊气。
风停了。
刺鼻的硝烟味和塑料焦臭味,像一张大网罩住了大半个操场。
悬在半空的几架直播无人机,靠着自动平衡系统稳住了机身。
旋翼转动的嗡嗡声,在安静下来的环境里分外刺耳。
摄像头重新对焦,把风暴中心的画面,高清无码地投射到主席台的大屏幕上,也传进了全国几亿个直播间里。
躲在水泥台阶后头的赵泽,哆嗦着拿下捂着脑袋的双手。
他从指缝里往外偷瞄,牙齿磕碰得哒哒响。
“连灰都、都不剩了吧……那可是机器爆炸……”
灰尘像脏雪一样散去。
镜头里,没有烤焦的骨头,也没有被炸碎的烂肉。
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就那么大喇喇地站在原地。
裴烬活动了一下肩膀,脖颈处的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豆声响。
上身赤裸。
所有人预想中那副排骨一样孱弱、风吹就倒的身躯,根本不存在。
那是宽阔、坚实、每一寸肌肉都像是在钢水里淬炼过的脊背。
林星挽站在不远处,呼吸停了一拍。
她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那颗薄荷糖,顺着发抖的指尖滑落,掉在泥水坑里。
清冷的眸子瞬间睁大,瞳孔里倒映出一幅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在那宽阔的背上,找不出一块好皮。
密密麻麻的暗紫色斑块,像一条条盘踞在脊椎上的毒蜈蚣。
毒斑边缘甚至还在往外渗着一丝丝诡异的白气,散发着透骨的寒意。
稍微懂点医学常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长年累月被高阶深渊寒毒侵蚀留下的死印。
这还不算完。
顺着毒斑往下,心脏正后方的位置,有一道狭长狰狞的贯穿伤疤。
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扭曲的麻花状,像是由某种带着倒刺的钝器,硬生生从前胸捅穿到后背,又暴力拔了出去。
伤成这样,心脏早就该碎成肉泥了。
这人怎么可能还活着站在这里?
王建国捂着岔气的胸口,靠在掉了一半漆的铁栏杆上。
老班主任那只缺了半截指头的手,死死抠着栏杆管,指甲缝里全是铁锈。
身为退役老兵,他这辈子见过无数从前线抬下来的重伤员。
可那些惨烈的伤势,跟眼前这个十八岁少年的后背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摔破了皮。
“那……那是领主级异兽的贯穿撕裂伤……”
王建国嗓子眼发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得流多少血……这得有多疼啊……”
还没等众人从那堆骇人的战损里回过神来。
裴烬体内那股因为抵御爆炸而彻底苏醒的暗红气血,开始顺着他的毛孔往外蒸腾。
无人机的镜头自动推进,给了那个脊背一个巨大的特写。
交错的刀疤和毒斑下方,原本隐没在皮肤深处的图案,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活了过来。
那是用暗红色的血液,一针一针、一条纹路一条纹路浇筑进去的图腾。
一头狰狞咆哮的血龙!
龙头占据了整个后背的中央,龙须顺着肩胛骨延伸,锋利的龙爪死死扣在腰腹两侧。
随着裴烬沉稳的心跳声,那头血龙的鳞片仿佛在起伏呼吸。
一股带着浓烈铁锈味和尸山血海般的杀戮气场,顺着屏幕,隔着网线,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全网的直播间,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上亿人在线的频道,原本挤满屏幕的弹幕,像是被人一刀切断。
十秒钟。
整整十秒钟,屏幕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弹出来。
网线那头,无数人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热水洒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而在云州一中的操场上,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那个扬言要把裴烬切成碎肉的异教徒主教,这会儿干枯的手掌僵在半空,像截枯木头。
他面具底下那两点幽绿色的光芒,闪烁了两下,变成了单纯的恐慌。
主教吸着鼻子,嗅到了空气中那股碾压一切的暴戾气息。
堕神会内部有一本红色的禁忌手册,第一页就画着这个图腾。
那是他们这群信徒的噩梦,是单枪匹马把深渊王族挡在国门之外的活阎王。
斩龙纹。
那是代号“薪火”的专属印记!
“咕咚。”
主教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发出艰难的摩擦声。
他引以为傲的淡青色风刃,在掌心闪了两下,直接像个哑火的屁一样散开了。
“不……不可能的……”
主教的嗓音失去了刚才那种刺耳的嚣张,变调成了一阵尖锐的哀鸣。
“你个怪物……你怎么会躲在这个破学校里……”
“噗通。”
没有半点犹豫,这位刚才还高高在上的主教大人,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布满碎石的塑胶跑道上。
膝盖骨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像一条没了脊梁骨的老狗,浑身抖成了一团。
旁边几个拿刀的黑袍喽啰,一看老大跪了,吓得手里的砍刀哐啷哐啷掉了一地。
他们虽然级别不够,不认识那满背的斩龙纹。
但那种仿佛要被食物链顶端猎食者撕碎的生理性恐惧,让他们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微风吹过废墟。
挂在铁丝网上的半截蓝色校服袖子,随风飘荡,发出簌簌的响声。
这就是操场上唯一的动静。
裴烬没有回头。
他有些烦躁地抬起手,摸了摸后脖颈上被高温燎掉的一小撮头发。
“这破机器,炸起来还挺废衣服。”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没睡醒的起床气,还有对失去校服的无奈。
王建国撑着栏杆,一步一步,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往前挪。
他的军用胶鞋踩在碎玻璃上,咯吱作响。
浑浊的眼泪终于憋不住,顺着老头子满是褶子的脸颊往下滚,砸在沾着血的衣襟上。
他看着那个平时总被他骂“病秧子”、让他去考文科保命的学生。
看着那张熟悉的侧脸,和那具承载了不知道多少次生死拼杀的躯体。
王建国的嘴唇哆嗦着,像风中的树叶。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打破了这片让人窒息的死寂。
“裴……裴烬……”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和心酸。
“你这孩子……你身上……到底背负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