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靴踩在还在冒黑烟的塑胶跑道上。
龙渊停住了脚步。
这双曾踏过无数异族尸骸的腿,此刻像灌了厚重的铅块,怎么也挪不动半寸。
防尘帐篷没拉严实的缝隙里,不断挤出华老那撕心裂肺的嚎叫。
老军头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喉咙里像塞进了一把碎玻璃碴子,咽口唾沫都拉扯着血肉生疼。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一把攥住帐篷的无菌拉链。
“呲啦——”
厚重的帆布被强行扯开一条口子。
一股掺杂着浓烈碘伏味和刺骨冰渣的寒气,迎面砸在他的鼻梁上。
龙渊摘下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
夹在腋下。
他放轻了脚步,跨进这个充斥着仪器滴答声的封闭空间。
视线越过几台闪烁着红光的生命体征监护仪。
悬浮床上,躺着个戴着透明氧气罩的削瘦身躯。
每次呼吸,塑料面罩上都会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少年的脸颊还带着些许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眉毛上却挂着化不开的冰晶。
视线往下移。
龙渊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抽搐起来。
那道贯穿左心室的翻卷刀疤,周围的皮肉呈现出死灰般的青紫色。
盘踞在脊椎上的暗红斩龙纹,此刻因为气血透支,黯淡得像是一滩干涸的锈迹。
老将军只觉得胸口被一柄大锤狠狠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跪在防尘垫上、正揪着自己头发的华老。
“老华。”
龙渊的声音哑得像漏风的破锣,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
“这孩子……骨龄测过了吗?”
华老抬起满是泪痕的干瘪脸庞。
老头子抽了抽鼻子,眼底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测过了!骨骼愈合线才刚闭合一半!”
华老一拳头砸在复合地板上,震得旁边的止血钳哗啦作响。
“他连发育期都没过完啊!那副五脏六腑,全是被深渊寒毒强行冻住才没散架!”
龙渊闭上眼睛。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那道战争留下的陈年刀疤,悄无声息地滑进灰白的鬓角。
这个被整个镇渊司当成图腾、护了华夏三年太平的禁忌神明。
真的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半大孩子。
帐篷外头。
烈日烤得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胶皮味。
上千名荷枪实弹的镇渊司精锐和前线退役老兵,像一尊尊泥塑般杵在原地。
汗水顺着迷彩服的领口往下淌,没人去擦。
空气里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站在排头的一个独眼老兵,用机械左臂死死撑着防暴盾牌。
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干涩摩擦声。
他那只仅剩的右眼,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接连往下滚,砸在防弹战术背心上。
“队长……”
老兵吸溜了一下鼻子,转头看向旁边咬着嘴唇的雷战。
“我上礼拜休假,还在街角那家牛肉面馆……看见过这小子。”
独眼老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嗓门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他连加个卤蛋都得犹豫半天……老板娘心疼他瘦,偷偷给他多加了两勺肉臊子……”
旁边一个缺了半拉耳朵的汉子,猛地别过头去。
宽阔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雷战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突击步枪攥得指关节嘎嘣直响。
他脑子里全是半夜在化肥厂,那个单手捏爆异族先锋的无敌背影。
白天因为一碗面条精打细算的贫血高中生。
黑夜里撕碎深渊巨兽的修罗杀神。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影子,在所有人脑海里硬生生重合在一起。
撕扯着这群铁血汉子的心脏。
不知是谁在人群后头,压抑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哽咽。
“他才十八岁啊……我儿子今年也是这个岁数,还在家里因为模拟考没考好闹脾气呢!”
这声压抑的哭腔,像一根导火索。
瞬间引爆了整个操场上压抑到极点的情绪。
雷战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将手里的步枪往背后一甩。
双脚跟重重一磕,溅起几点带血的泥星子。
“唰——!”
雷战没有喊口令,只是朝着那顶薄薄的无菌医疗帐篷,猛地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指尖直抵太阳穴。
一个最标准、最用力、带着无尽敬畏的军礼。
紧接着。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唰!唰!唰!”
一片整齐划一的军靴碰撞声,像闷雷一样在云州一中的上空炸响。
上千条穿着迷彩服的胳膊,在同一时间扬起。
没有长官发话,没有任何彩排。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痞子、镇渊司最精锐的杀胚。
全都红着眼眶,面向那个躺着十八岁少年的方向,献上了象征军人最高荣耀的敬意。
阳光打在他们肃穆的脸庞上。
几架盘旋的直升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凝重的气氛。
驾驶员默契地拉高了操纵杆,让螺旋桨的噪音尽量远离这片天空。
帐篷里。
楚红叶透过透明的塑料窗,看着外头那片如同钢铁长城般的敬礼方阵。
她咬着指甲盖,把脸扭到一边,偷偷蹭掉眼角的湿意。
龙渊重新戴上军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刚准备转头跟华老交代几句后续的治疗方案。
“踏踏踏踏——”
一阵连滚带爬的急促脚步声,硬生生踩碎了操场上的庄严。
“让开!都起开!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一个背着战术电台的年轻通讯兵,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一头扑向医疗帐篷。
脚底下的鞋带开了,他左脚踩右脚,“吧唧”一下摔在地上。
连膝盖磕破了皮都没顾上揉。
通讯兵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歪戴着头盔,一头扎进帐篷里。
“报、报告司令!”
小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头盔上的无线电麦克风还在“滋滋”冒着电流声。
龙渊转过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冒冒失失的!天塌下来了?”
老头子背着手,声音里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把舌头捋直了再汇报。”
通讯兵咽了一大口带土腥味的唾沫,满是汗水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楚、楚局长刚才下令抓的那几个活口……”
他结巴了一下,眼神止不住地往旁边满身煞气的楚红叶身上瞟。
楚红叶走上前,一把揪住通讯兵的领子,将他半拎了起来。
“那帮异教徒的骨头还能比老娘的刀硬?审出同伙没?”
她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嗜血的疯劲。
“没、没审出来……”
通讯兵吓得缩了缩脖子,双手乱摆。
“那个领头的主教……刚被冷水泼醒,就嚷嚷着要跟最高指挥官谈判!”
“谈判?”
楚红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甩开手,把通讯兵扔回地上。
她反手摸向大腿外侧的战术绑腿,抽出一把泛着冷光的格斗军刀。
“行啊,把他舌头割下来,我看他拿什么跟我谈。”
“不行啊楚局!”
通讯兵吓得破了音,往前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楚红叶的军靴。
“他们……他们在市区里埋了东西!”
这话一出,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监护仪发出短促的“滴滴”声,像是在给这压抑的氛围打节拍。
龙渊眯起那双鹰隼般的老眼,往前迈了半步。
“埋了什么?”
通讯兵上下牙膛疯狂打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深渊炸弹……高浓缩的那种。”
他闭着眼睛,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全吼了出来。
“那个主教说,炸弹已经启动了倒计时。”
“如果十分钟内不放他们走,还要给他们准备一架满油的直升机……”
通讯兵顿了顿,绝望地睁开眼。
“他们就要引爆炸弹,让整个云州城几百万人……给他们陪葬!”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华老手里拿着的一支葡萄糖注射液,“啪嗒”掉在防尘垫上,摔得粉碎。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楚红叶握着军刀的手僵在半空。
几秒钟后。
她缓缓扭过脖子,原本因为落泪而微红的眼眶,此刻瞬间被暴虐的红血丝填满。
瞳孔里跳动着让人如坠冰窟的杀意。
她把那把格斗军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刃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要拉全城陪葬是吧?”
楚红叶咧开嘴,扯出一个冷冰冰的残忍弧度。
“这帮地沟里的臭虫,是不是真觉得……华夏的刀不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