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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收获的时刻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张立言和他的小伙伴们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没人捣乱的舒坦日子”。


    王主任被抓了,聋老太也被抓了,张所长被撸了,易中海两口子惶惶不可终日,整个南锣鼓巷95号大院没人再敢来招惹这群大院子弟。


    张立言也懒得去关注后续,反正案子到了市局手里,该判的判该关的关,判决书下来自然会有人通知他。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把这一茬蘑菇和银耳种好,这可是他们十几号人赌上了全部零花钱和一口心气的正事。


    没有人捣乱之后,一群人的精力全部扑在了菌菇上,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人蹬着自行车赶到仓库浇水,晚上天黑透了还有人举着煤油灯在院子里巡视。


    张建设干脆从家里搬了张行军床过来,直接睡在仓库的值班室里,说这样方便半夜起来给银耳房添炭火。


    杨为民笑他“种蘑菇种魔怔了”,结果第二天自己也从家里抱了床被子过来,把值班室另一张空床给占了。


    二十多天的精心照料没有白费,香菇房里那一排排木架子上的菌包,从最初指甲盖大的小白点,长到了硬币大的小菇蕾,又从小菇蕾长成了菌盖饱满、菌柄厚实的大香菇。


    每一根菌柱上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香菇,深褐色的菌盖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挨挨地争抢着生长空间,有些长得太密的甚至把报纸外皮都撑破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菌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清甜的菌菇香气,那是生命在朽木中破壳而出的味道,浓烈得让人闻一下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银耳房那边稍微慢一些,但也长势喜人,两千个银耳菌包在正房分层摆放,每个菌包的开口处都绽放出一大团白色的耳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最大的已经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了。


    在炭火盆微微的红光映照下,那些银耳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出来的花朵,美得不像是人间能长出来的东西。


    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


    头一个问题是没钱了,十几个大院子弟把所有零花钱、压岁钱、平时攒下来的私房钱全掏了出来,凑在一起买炭火,连周红旗那三个姑娘买头绳的钱都搭进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十月底的四九城夜温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银耳房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烧炭火来维持最低温度。


    炭火是凭票供应的,他们这点可怜的零花钱根本不够烧,眼看着炭盆里的火苗一天比一天微弱,一群人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揪得紧。


    另一个问题是香菇已经彻底成熟了,必须马上采摘。


    这么多香菇怎么摘、摘下来怎么处理、怎么运输、怎么卖,全都是问题。


    更关键的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茬到底能产多少斤,虽然每天看着满屋子的蘑菇心里都乐开了花,但要说出个具体的亩产数字来,谁心里也没底。


    “回家摇人吧。”张立言蹲在香菇房门口,看着面前一排排长势喜人的菌菇,做出了决定。


    当天傍晚,十四个发小每人拎着一篮子刚摘下来的新鲜香菇,蹬着自行车各自回家了。


    那篮子里的香菇个个都有小孩拳头那么大,菌盖圆润厚实,菌褶细密整齐,散发着雨后山林里才有的清甜气息。


    一路上碰到熟人问起来,这群小年轻都只是嘿嘿笑着不说话,那神秘兮兮的劲儿把人的好奇心勾得老高,可他们就是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当然亩产四五万斤这个数字太吓人了,别说家里那些见多识广的父辈不会相信,就是他们自己亲眼看着蘑菇一茬一茬地长出来,到现在也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家里那些长辈原本都是大忙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看一眼自家孩子“搞的名堂”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但架不住这群小年轻软磨硬泡,再加上那一篮子水灵灵的香菇确实有说服力,这年头物资匮乏。


    市面上能买到的香菇都是晒干了的,灰扑扑的一小把,哪有这种刚从菌柱上摘下来、还带着水珠的新鲜活物?


    于是当天晚上,十几个军区和机关大院的高级干部们破天荒地推掉了晚上的会议和应酬,被自家孩子连拉带拽地出了门。


    张怀德是最后一个到的,下午的时候看着桌上那篮水灵灵的香菇,又想了想儿子这二十来天早出晚归晒黑了一圈的脸,最终还是让秘书把会议推了,坐车来到了城南这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小院。


    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胡同口停了一排吉普车和黑色轿车,警卫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条胡同都戒严了。


    一开始,这群高级干部们确实是抱着“照顾自家娃心情”的想法来的。


    孩子难得这么上心一件事,虽然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但作为家长过来站个台鼓个劲也是应该的。


    张建设的父亲张德胜甚至还提前给自家儿子打了预防针:“别指望你爹我给你批条子,我就过来看看,站一站就走。”


    可是等他们走进那间狭小的香菇房,看到那一排排摞了六层高的木架子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的香菇时,这条子也不是不能批。


    每一根菌柱上都挤满了深褐色的菇盖,从报纸外皮的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来,一朵挨着一朵,一层叠一层,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架子。


    灯光照在上面,菌盖上那层薄薄的绒毛泛着细碎的金光,空气中弥漫的菌菇香气浓得化不开。


    这些从艰苦岁月走过来的老干部们,哪一个没见过地里的庄稼?小麦、玉米、水稻,亩产多少斤他们心里都有数。可眼前这种种法,不用地、不占田、一层一层往上摞着种,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建设!”张德胜第一个反应过来,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你过来!”


    张建设正蹲在银耳房里给火盆添最后几块炭,听到老爹喊他,赶紧拍拍手上的灰跑了过来。


    张德胜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把他拉到香菇架子前面,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香菇问道:“这东西,是你们几个娃娃搞出来的?”


    张建设被他爹的大嗓门震得缩了缩脖子,但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不是我一个人搞的,是立言从古书上找的方法,我们大家一起干的,种了快一个月了,香菇是长好了,但是银耳那边还差十来天,天太冷了,炭火不够,晚上温度上不去,长得慢。”


    张德胜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另一个干部接了茬:“炭火不够?”


    “对,”李为民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委屈地告状。


    “爸,我们几个零花钱全搭进去了,连红旗她们买头绳的钱都用来买炭了,还是不够,银耳那屋子夜里温度上不去,菌丝就不长,急死我们了。”


    李为民的父亲还没开口,站在人群中央的张怀德先出了声。


    张怀德在这群干部里级别不是最高的,但他分管的工作恰好和物资调配有关,这事他说话最管用。


    “缺少煤炭是吧?”张怀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又摸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


    “没问题,我批个条子,让人连夜调过来。你们这些娃也太辛苦了,这么大事也不早点跟家里说,我再调几个人过来帮你们,就你们十几个孩子,这么多架子光浇水就得浇半天。”


    他把写好的条子撕下来递给身后的秘书,然后环顾了一圈在场的高级干部们,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客气了。


    “让农业部的那帮人也过来看看。研究了那么久粮食增产,还不如十几个娃娃捣鼓二十来天搞出的名堂大!老周,你打个电话,让他们部长亲自来一趟。”


    叫“老周”的是周红旗的父亲,军区后勤部的副参谋长。


    他从进了这个仓库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在银耳房里蹲着,近距离观察那些银耳的生长状态。听到张怀德的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只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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