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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娄家的傲慢

    娄家公馆门前那盏白炽门灯还亮着,在寒风中投下一圈昏黄而冷清的光晕,照得门前那两扇黑漆大门的铜钉泛着幽幽的暗光。


    王姨走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刘姨和另外三位老姐妹。


    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领口,但没有人顾得上冷%她们怀里抱着那个椴木盒子,里面装着的是她们这几天所有心血和希望的结晶。


    在她们看来,此刻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天亮之前弄到一只玉盒,把银耳王妥善保存起来。


    而放眼整个四九城,能在凌晨四点半拿出一只玉盒的人家,除了娄半城,她们想不出第二个。


    王姨抬手叩响了门环。铜环撞击在铜垫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在深夜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门没有马上开,等了约莫半分钟,门后才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被吵醒后不情不愿的拖沓。


    然后门闩被从里面拉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大约四十来岁,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目光在王姨几人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你好,这么晚了,请问你们找谁?”语气客气,但客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疏离。


    王姨注意到,就在这女人开门的同时,公馆院子里的暗处有几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廊檐下、影壁后、花坛旁边,大概两三个人的轮廓,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得很隐蔽,但都在朝大门口张望。


    那是娄家的佣人和保镖,这个发现让王姨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拧紧了几分,新社会了,公私合营都搞了好几年了,娄家居然还养着佣人和保镖。


    她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官方式样


    “你好,我是红星银耳种植场的妇联主任,姓王。麻烦你跟娄太太通报一声,我们来借一只玉盒,有急用,三日之后必定归还。”


    她说“借”字的时候咬得很清晰,因为她知道这群资本家的做派,说“借”是最不给他们借题发挥的说法。


    开门的中年女人,许大茂的母亲,听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因为“妇联主任”这个头衔而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也没有因为“借玉盒”这个奇怪的要求而显得惊讶。


    “好的,几位稍等,我去请示一下太太。”


    然后,当着王姨的面,把大门重新关上了。


    黑漆大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灯光被重新掐断。


    王姨和几位老姐妹就这么被晾在了大门外,和她们作伴的只有头顶那盏孤零零的门灯,以及初冬凌晨冰凉的空气。


    王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咬着后槽牙。


    “这帮资本家,”刘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音量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怒意却压不住。


    “太不像话了!新社会了,居然还在用佣人,还有保镖!这满院子的下人比咱们种植场的工人还多,他们以为现在还是前清吗?”


    “少说两句,”王姨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凌晨的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把手往袖子里揣了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先把东西借到手再说。我们的银耳还等着这个盒子救命,现在不是跟他们计较的时候。”


    另一位老姐妹也低声附和道:“对,先忍忍。等银耳的事办妥了,以后想收拾这帮资本家,有的是机会。”


    她的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娄家公馆那扇紧闭的大门,以后机会确实有的是,只是不急于这一时。


    公馆二楼的主卧里,娄谭氏其实还没有睡,最近也不知道娄振华在跑什么东西,独守空房的她失眠了。


    她披着一件真丝睡袍,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地梳着头发。许母敲了门进来,站在门框边,微微欠了欠身,把楼下的事说了一遍。


    “太太,外面来了几个女人,说是红星银耳种植场的妇联主任,想来借一只玉盒,说三日归还。”


    娄谭氏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悠悠地梳着。


    红星银耳种植场,这个名字她最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


    就是那群大院子弟搞的种银耳的厂子,听说背后站着不少贵妇人,能量不小。


    但她转念一想,一个种植场的妇联主任,说到底也就是个厂里的干部,论级别论身份,跟她娄家差着好几个层级呢。


    不过是一只玉盒而已,对娄家来说不算什么,她梳妆台抽屉里就有好几个,有些是用来装翡翠镯子的,有些是用来放珍珠项链的,随便拿一个出去送人也不心疼。


    既然对方找上门来了,给就给了,犯不着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冤家少堵墙,就当结个善缘。


    “去拿一只玉盒给她们,”娄谭氏放下梳子。


    “就那个装翡翠镯子的吧,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盒子送她们。告诉她们不用还了。另外,天太晚了,我就不见了。”


    许母应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大门重新打开许母把玉盒递过来,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几位,太太说了,这玉盒就送给你们了,不用还。天太晚了,太太已经歇下了,就不请几位进去坐了。”


    王姨伸出手接过玉盒,玉质入手冰凉而光滑,沉甸甸的,比看上去的分量更重。她把玉盒翻过来看了一眼盒底的落款,又看了看盒盖上那枝精致而含蓄的梅花,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那就替我谢谢娄太太。”


    说完,她转身就走,腰板挺得笔直,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清脆而急促。


    几位老姐妹紧随其后,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黑漆大门。


    她们走出胡同口,拐上大路,直到娄家公馆那盏白炽门灯已经完全消失在身后的夜色中,刘姨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借个玉盒连门都不让进,”刘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被平民怠慢后的屈辱感。w6


    “把我们当什么了?讨饭的?”


    “好了,”王姨把玉盒小心地揣进怀里,腾出手来拍了拍刘姨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反常,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跳如雷更可怕。


    “东西到手了,银耳能保住了,这就是好事。至于娄家。”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我会发动人手去查的,这种大资本家屁股不可能干净,”


    几位老姐妹默默地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以往她们对于资本家的剥削和奢侈只停留在文件上的概念和会议中的口号里,知道那是错的,但那只是一个抽象的认知。


    今天她们算是亲身领教了一回,深夜的公馆,低眉顺眼的佣人,站在暗处的保镖,还有那个连面都不露、派一个下人就打发了她们的资本家太太。


    这满院子的下人和保镖,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让她们心里那团火憋得越发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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