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罗德带着张立言来到了第一大通哈曼顿广场,这里树立着一座巨大的板正大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通曼哈顿广场银白色的铝合金框架洒下来,在张立言脚边的地面上投下一片规整的几何光影。
他仰起头,看着面前这座即便是放在后世也丝毫不会显得落伍的摩天大楼。六十层高的方正体量,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中缓缓流动的云絮。
整座建筑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银色方糖,端端正正地嵌在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里。
他从后世见过无数摩天大楼,但在这年头亲眼看到这样的建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他娘的有钱。
“嘿,我的朋友!你看,这就是我们家族即将搬进去的新办公大楼,大通哈曼顿广场 1 号。”
乔治·罗德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指着大楼,语气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宝贝时才会流露出的少年式炫耀。
“怎么样?好看吧?”
“确实好看。”张立言把目光从大楼顶端收回来,转向乔治,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
“我的朋友,你知道这栋大楼花了多少钱吗?”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们家族的楼,花了一点二亿美金。”
乔治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一笔稍微大了点的家庭开支。一点二亿美金,一栋楼。
张立言的目光越过第一大通曼哈顿广场,扫向周围的建筑。
紧挨着广场的是联邦储备银行那栋沉稳厚重的新古典主义大楼,花岗岩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灰光,像一个坐在棋盘边沉默不语的老棋手。
不远处是正在建设中的海丰银行大厦,巨大的塔吊在楼顶缓缓转动,钢铁骨架在工人们的焊枪下闪烁着蓝色的火花。
再往远处,那个叫特朗普的地产商刚刚拿下了第五大道和五十六街交汇处的一块地皮,几年后那里将会矗立起一座用金色玻璃幕墙包裹的摩天大楼,但此刻它还只是一片围挡着施工隔板的空地。
张立言把这些建筑一栋一栋地看在眼里,苏联那笔贷款一共六点三亿美元,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能压得几亿人勒紧裤腰带过好几年苦日子。
可放在这条街上,也就是五六栋大楼的造价。
曼哈顿下城从南到北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楼,随便挑几座出来,就够还清那笔让整个国家喘不过气的债务。
这个时期的美国,果然富得流油。
乔治重新发动了那辆雪佛兰轿车,方向盘一打,驶离了下城区。
车窗外的景色像一幅正在被缓缓展开的卷轴,摩天大楼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街道和越来越葱郁的行道树。
博物馆和艺术馆在车窗外一栋接一栋地闪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那排庄严的爱奥尼柱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米黄色光泽,古根海姆博物馆那螺旋上升的白色混凝土外壳像一只倒扣的白色海螺。
然后是一所又一所学校,私立贵族学校的红砖校舍和爬满常春藤的钟楼,操场上有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在踢足球。
再往前,高楼大厦彻底消失了,街道两旁换成了连绵不绝的联排别墅,褐石外墙,黑色铸铁栏杆,每户门前都有一盏擦得锃亮的黄铜门灯。
街上安静得能听见行道树上鸟雀的啁啾声,偶尔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从人行道上走过,穿着剪裁合体的连衣裙,珍珠耳环在耳垂上轻轻晃动。
曼哈顿上东区,如果说华尔街是赚钱的机器,那么上东区这群人就是制定赚钱规则的人。
能在这里居住的,无一不是世袭权贵,他们的祖辈在独立战争之前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他们的财富经历了独立战争、南北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大萧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而依然屹立不倒。
住在这里的人看不上华尔街那帮一夜暴富的暴发户,因为暴发户的资产会随着股市的波动而动荡,今天身家过亿明天就可能一无所有。
而上东区的世袭权贵不一样,他们的资产已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络,不受外围经济波动的影响,他们的财富是铁打的,是刻在家族纹章上的,是任何一场金融风暴都无法撼动的。
乔治最终把车停在了第五大道一栋豪宅门前。
张立言下了车,站在这栋建筑面前,他这个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四十多年的土豹子被狠狠地震撼了一波。
这栋房子不是他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欧式古堡,也不是后世那些现代主义风格的极简别墅,而是一种难以用任何单一风格来定义的。
深灰色的石灰岩外墙,三层的体量对称而庄严,正立面六根爱奥尼柱支撑着山花,柱身上的凹槽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柱廊两侧的墙面上镶嵌着精致的浮雕花饰,窗框是锻铁材质,漆成哑光黑色,每一扇窗的玻璃都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蓝天的颜色。
进了大门,是一个挑高两层的门厅,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一张黄铜镶边的圆桌摆在门厅正中央,上面搁着一只插满了白色蝴蝶兰的水晶花瓶。
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来,每一颗水晶棱柱都折射着从窗户洒进来的午后阳光,在墙上投下细碎的虹彩。
张立言在乔治的引领下穿过门厅,看到了乔治的家人,他的母亲和姐姐正坐在客厅的丝绒沙发上等着他们。
罗德夫人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宝蓝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
乔治的姐姐艾米丽则穿了一条象牙白的蕾丝裙,珍珠项链在锁骨上闪着温润的光泽。
两个人的妆容都精致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仿佛随时准备登上杂志封面。
张立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好乔治在路上把他拉进一家服装店换了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不然此刻穿着那件从国内带来的蓝布干部装站在这里,场面就真的有些尴尬了。
“妈咪,艾米丽,这是我的好朋友,立言·张。”
乔治热情地介绍着,双手还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欢迎手势。
罗德夫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款款走到张立言面前,微笑着伸出手,优雅而自然。
艾米丽也站起来,冲张立言点了点头,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掠过,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
对于她们来说,张立言是乔治请回来的客人。
有教养的人绝不会当面给客人难堪,至于心底里怎么想的,那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