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夫人这回是真沉下了性子。
上次从中国回去之后,她满心以为凭着从红星种植场带回去的菌种和技术资料,再加上全美最顶尖的农业专家团队,在自家庄园里复制出一座银耳种植园不过是时间问题。
结果钱花了,人请了,设备装了,种出来的全是普通银耳,一朵银耳王都没见着。
那帮专家翻来覆去地检查温湿度记录、对比菌种活性、分析椴木成分,得出的结论永远是“理论上应该可以”,可银耳就是不给面子。
所以这次她打定了主意,不种出一朵银耳王,她就不回美国了。
她在红星总厂找张立言要了一个宿舍,把随身行李从乔治·罗德住的涉外宾馆里搬了出来。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吃过简单的早餐之后,就拎着她那个从巴黎定制的鳄鱼皮手提包,步行穿过总厂新修的水泥路,走进那座三天前才组装完成的新银耳种植基地。
她在基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就在基地旁边的临时休息室里啃两块面包喝一杯红茶,下午继续溜达。
她不像那些美方学员一样干体力活,她不会搬木料,也不会调试喷淋系统,但她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她在每一排银耳架子前面都要停一会儿,微微弯下腰,用一种贵族女性特有的优雅姿态轻声细语地对着菌包说话。
她跟它们讲纽约的中央公园,讲罗德家族银行大楼顶层的风景,讲她年轻时在欧洲游学的经历。
她相信这些银耳能感受到她的存在,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而她的存在会让它们发生变异。
她的随行女佣第一天看到这场面的时候以为夫人疯了,差点偷偷跑去给乔治打电话。
但几天之后女佣也习惯了,甚至开始帮夫人给每排架子编上编号,方便夫人第二天继续“探望”那些上次没聊完的银耳。
与此同时,红星总厂再次进入了接待状态。
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即将率领欧洲贵夫人代表团访华,虽然安保和参观流程有专门的外宾接待组负责。
但总厂这边该做的准备一样也不能少。上次美国人来了之后,厂区大搞过一次翻新,机器换了新的,路面铺了水泥,墙壁刷了灰蓝色涂料,连厂门口的传达室都换了新玻璃。
但时隔几个月,附近新建的几个厂区陆陆续续竣工,工地上残留的建筑垃圾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
碎砖头堆在墙角,水泥袋子和废木料摞在车间后面,有几处围墙的漆面被冬天的风雪刮得起了皮。
外宾来了肯定要参观新厂区,这些破烂不收拾干净就是给国家丢脸。
张立言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头对办公室外喊道。
“刘光奇,去把刘海中叫来。”
刘海中现在走路带风,自从当上质检处副科长之后,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大肚子挺得老高,胸前别着两支钢笔,手里拿个笔记本,推开厂长办公室门的时候那派头比正科级干部还足。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把任务简单交代了一下。
“老刘,外宾参观那天你必须保证参观路线上干净整洁,厂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全给我清干净了,围墙哪里漆起皮了,你也给补好。”
刘海中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着,等张立言说完,他把笔记本往口袋里一揣,挺起胸脯说道。
“保证完成任务,张厂长,这种事你交给我,放心吧!”
张立言点了点头,这老小子最近亢奋得很,自从评上先进个人、当上副科长、又成功把易中海送去支援大西北之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巴不得天天有任务让他干。
这种整理卫生的活儿琐碎但没啥技术难度,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法国第一夫人伊冯娜的专机在四九城降落,照例是三天的访问行程。
第一天由邓姨和王姨全程陪同,参观各类建筑和社会风貌,双方气氛友好而融洽。
当天晚上,张立言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王姨推门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刚参加完一场精彩谈判的兴奋。
她拉开椅子坐下,端起张立言桌上的一个新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始一股脑地往外倒。
“你知道吗,那帮欧洲贵夫人一开始提的条件是什么吗,她们说愿意帮我们改良小麦种子,建设化肥工厂,然后就想要跟美国那帮贵夫人一样,来个二八分成。”
张立言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这个条件不算差,欧洲的冬小麦种子确实比美国杂交粮种更适合国内东部地区的气候,化肥工厂也是实打实的工业资产。
“但邓姨是什么人?那是经历过多少风浪的老革命,一眼就看出来那帮贵夫人还藏着好东西,你邓姨往谈判桌前一坐,整个人气场全开,几个来回拉扯就把她们的底牌全给挤出来了。”
王姨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大口茶,然后才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语气说道。
“那帮贵夫人居然把核电站的完整图纸给带来了,全套,从反应堆到冷却系统,每一张都盖着法兰西电力总公司的技术档案章。”
他也也有些惊呆了,他知道那帮欧洲贵族夫人有钱有势,但没想到她们疯到了这个程度。
核电站图纸,那是美国那帮贵夫人都不敢碰的东西。
他之前能拿到核弹靠的是在小世界里收了一批现成的弹头,又编了个由头才上交给上面。
欧洲人倒好,直接带着图纸过来的,而且看这架势还是主动亮出来的。
王姨说完这番话之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旁观者看了一场大戏之后想要找个知情人一起啧啧称奇的语气感叹道。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疯狂了,美国人送粮食、送核弹,欧洲人送核电站、送粮种,这些人完全不顾自己国家的利益啊,为了让自己年轻几岁,居然连这些东西都敢往外掏,你说她们回去怎么跟自己的人民交代?”
张立言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用一种极其安静的目光盯着王姨看。
王姨一开始还没在意,被他看了几秒之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衣领。张立言还是没说话,继续安静地看着她。
王姨终于被他看得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缸子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你小子什么意思?你看着我干嘛?我是那种为了自己年轻就把国家机密往外泄露的人吗?”
张立言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开始转移王姨的注意力。
“王姨当然不是那种人,不过王姨您变年轻了之后,确实很好看,我说真的,您去妇联开会的时候往那儿一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呢。”
果然,女人都喜欢别人夸自己好看。
王姨脸上的怒意就像被春风吹过的薄冰,一层一层地融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被她强行压回去。
她哼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挡住自己半张脸。
“你小子天天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我看啊,就是身边缺个能管你的女人。”
“说说吧,有没有看上哪家闺女?你妈跟我提了好几次让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告诉我,我给你做媒去。”
张立言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一瞬。
他后退了半步,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用一种极其生硬的借口开始了战略性撤退。
“姨,我想起来了,我办公室还有几份文件没签,明天开会要用。我先走了啊,姨,再见。”
说完转身拉开门,快步消失在走廊里。
身后传来王姨得意的笑声。
此时,那座新银耳种植基地里,半个月前种下去的菌种已经从青冈木的树皮缝隙里钻出了一簇簇小小的银耳。
大多数都是普通的银耳,洁白柔软,层层叠叠地扒在菌包上汲取着雾化水汽。
其中有两朵特别的不一样,只有婴儿半个手掌大小,半透明的白色耳瓣微微张开,像是两朵刚刚绽放的小白菊花,在光线黯淡的种植架角落里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
那是银耳王,张立言前几天趁夜阑人静时独自来到种植架前,用小世界规则之力悄然改造过的两朵。
罗德夫人这些天的执念他看在眼里,一个上东区的顶级名媛每天风雨无阻地在种植架间踱步,有这份毅力,难怪能在名媛圈里呼风唤雨。
见罗德夫人待的够久了,张立言才出手,为的就是让她对气质催化论深信不疑。
等这位上东区名媛亲自从自己每天散步的架子上摘下第一朵银耳王时,这个催化剂的故事就会从一个东方的玄妙传说变成她亲手验证过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