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说万事俱备,只差菌种了。
张立言走进他那间“厂长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盘算正事。
种植场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但真正核心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上次在城南仓库种了一千棒香菇和两千棒银耳,花掉了他大伯留给他的四千多块钱,几乎倾尽所有。
如今这座种植场的规模,光是旧车间那一排排的种植房,按立体架子的密度来算,少说也需要近百万根菌棒才能铺满。
一百万根菌棒,就算批发价再便宜,也是一笔他绝对掏不起的天文数字。
不过好在,系统商城给了他另一条路。
他上次浏览系统商城的时候,除了现成的菌菇菌包之外,还注意到一个东西,银耳菌种。
那是一种装在小玻璃瓶里的菌种,价格便宜得离谱,几十块钱就能买一瓶。
而一瓶菌种,可以种植几百根椴木。
几百根椴木,乘以每茬数百斤的产量,投入产出比简直高得吓人。
商城里的银耳菌种标价三十八块一瓶,张立言算了算,就算把整个种植场铺满,买菌种的花费也不会超过几千块,这个数目他还拿得出来。
当然,木头这件事,就不需要他自己操心了。
张立言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计划书。
他先把银耳椴木栽培的基本流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选木、砍伐、裁段、封口、打孔、接种、发菌、催耳、采收。
然后逐条逐项地写下具体要求。
写到椴木规格的时候,他特地用了加粗的字体:不含油脂的树木,树龄五到十年,直径六到十五厘米,以麻栎、青冈栎、栓皮栎为最佳。
每截木头裁成一米长,两端用石灰封口,然后在每根椴木上间隔打孔,孔径和深度都有具体尺寸要求,打好孔之后放入菌种,再用玉米芯搓成的小塞子把孔口封上。
等菌丝在椴木内部充分生长之后,开始提升空气湿度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给予散光照射,再通过人工拉大昼夜温差来刺激出耳。
整个流程,每一步的温湿度要求、光照强度、通风频率、作业周期,他全部一条条列在了计划书上,详尽到哪怕是从来没种过银耳的工人,拿着这份计划书也能按部就班地操作。
写好之后,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着计划书走出办公室。
李怀德觉得自己最近命很苦。
他在红星轧钢厂后勤主任这个位置上坐了好几年,管着全厂上万人的吃喝拉撒、物资调拨、设备采购,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李主任”。
就连厂长见了他也得给几分面子毕竟他丈人是冶金部的副部长,这层关系在厂里那是公开的秘密。
可这几天,他这位威风八面的后勤主任的日子忽然变得不舒坦了。
先是丈母娘一个电话打到他办公室,语气之严厉把他吓了一跳,老太太在电话里说了,红星银耳种植场的事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要他“全力配合,对方要什么就给什么”,末了还加了一句“你要是敢耽误事,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丈母娘平时照顾他上门女婿的面子,从来不跟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紧接着,厂里的生产计划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面一纸文件下来,红星轧钢厂的部分常规订单被直接划转给了首钢,腾出来的车间和工人全部转向为种植场处理椴木。
这在李怀德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年产数万吨钢材的重工业大厂,居然要给一个种蘑菇的种植场让路?
他在钢铁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跟首钢那帮人开会的时候从来都是平起平坐的。
现在倒好,订单都转给人家了,以后见面他还怎么理直气壮地跟人家说话?
他越想越憋屈,但又不敢在丈母娘面前说半个不字,只能在心里暗自腹诽。
不过腹诽归腹诽,李怀德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他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能左右的,他丈母娘只是那些官太太中的一个,而那些官太太身后站着的人,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比他丈人级别只高不低。
既然胳膊拧不过大腿,那就老老实实配合,把事办漂亮了,说不定还能在丈母娘面前立一功。
所以当张立言拿着那份详细的椴木处理计划书找到他的时候,李怀德二话没说,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完,然后在心里把这些步骤拆解成了一条一条的生产指令。
也就是处理木头,还没什么精度要求,这些工序和他之前管理过的机械加工比起来简直是小菜一碟。
在轧钢厂厂务会议上,李怀德把计划书交给了杨厂长,杨厂长当场召集了各车间的车间主任开会,把计划书上的要求逐条分配到人,责任落实到岗。
并且要求李怀德两天之内必须把第一批椴木准备就位。
三天之内必须完成第一批椴木的加工任务,谁要是出了纰漏,别怪他不客气。
安排完这一切之后,张立言就清闲了下来。
计划书交出去了,技术指导有农业部派来的技术员负责执行,生产管理有他那群分好了办公室的发小们盯着,他这个厂长反倒成了全场最闲的人。
不过他也没真闲着,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到轧钢厂的车间里去转一转,看看椴木处理的进度怎么样。
往日里轧钢厂应该是机器轰鸣、火星四溅的景象,到处是金属撞击的巨响和灼热的气浪。
但自从普通车间转向处理椴木之后,那些震耳欲聋的轧钢声被锯木头的沙沙声取代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而是一股清新的木屑香气。
锯片切过椴木时发出均匀而有力的沙沙声,锤子敲打玉米芯塞子的咚咚声此起彼伏。
工人们推着小车在车间里来回运送处理好的椴木段,那场面不像是重工业厂房里的场景,倒像是走进了某个木材加工厂。
这天下午,张立言像往常一样在车间里溜达,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转悠,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工人们打孔的深度是否均匀、石灰封口是否严实。
大多数工人都干得挺认真,这活儿比轧钢轻松太多了,车间里没有震耳欲聋的噪音,没有四处飞溅的火星,也没有动不动就上千度的高温,他们巴不得这银耳种植场多搞几年才好。
但是总有个别例外的。
张立言走到一个工位旁边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看到了一个熟人,贾东旭。
这位贾张氏的宝贝儿子,此刻正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工作服,站在锯木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锯子,耷拉着脑袋,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的眼窝依然泛着青黑色,那是长期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后遗症,瘦削的肩膀无精打采地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萎靡劲儿。
他面前堆着十来段锯好的木头,张立言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那些木头长短参差不齐,还有一段竟然是斜着锯的,截面歪歪扭扭,跟狗啃的一样。
旁边的石灰桶盖子敞开着,几段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边,封口涂得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见张立言站在贾东旭工位这,车间主任一看贾东旭的工位,心里咯噔一声。
对着贾东旭劈头盖脸地骂,那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连锯木头的噪音都盖不住。
“贾东旭!你怎么回事?以前让你加工金属零件,你天天偷奸耍滑磨洋工,交上去的零件有一半不合格!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毕竟零件还能返工。
现在呢?现在让你锯个木头,锯木头你懂不懂?木头拿过来,量好尺寸,锯下去,一米长,整整齐齐的,这点小事你也做不好?”
贾东旭被他骂得脖子一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以前易中海在普通车间当大师傅的时候,车间主任看在易中海的面上,就算贾东旭干活再差劲,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可现在易中海被调去了精密车间专门做那些精细活,跟贾东旭这种一级钳工彻底分了家。
没了大师傅罩着,贾东旭这种要技术没技术、要态度没态度的工人,直接被发配来干锯木头这种最没有技术含量的粗活,可就连这种粗活,他也干不好。
车间主任越骂越气,一把抓起他锯的那堆木头,拉过卷尺量长度,量完了又是破口大骂。
“你自己看看你锯的什么东西?这根一米零三,这根九十六,这根干脆是斜的,你让我怎么打孔?怎么装架子?你当这是给你家劈柴烧火呢?
还有这石灰封口”他拿起一段木头,指着截面上那可怜巴巴的一抹石灰。
“你管这叫封口?你糊弄谁呢?银耳菌种要是感染了杂菌,整根椴木全报废,你知道损失有多大吗?你赔得起吗?”
贾东旭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锯柄,指节发白,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因为不用抬头他也知道,周围的工友们正在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小声笑,还有人嘀咕了一句“就这水平难怪在一级钳工待了那么多年。”
张立言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会在车间里跟一个基层工人起冲突,那不是他该干的事。
他是红星种植场的厂长,是四九城的劳动模范。
跟一个连锯木头都锯不好的钳工当场争论,掉的是他自己的价,传出去也只会让人觉得他这个厂长沉不住气。
王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
“立言,他这样弄,木头还能用吗?”
张立言摇了摇头。
“这些不合格的椴木,将来接种菌种之后,要么感染杂菌全报废,要么出耳率大打折扣,这种生长环境下,是不可能出现极品银耳王。”
听到这里,王姨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
贾东旭以为他只是偷懒锯坏了几根木头,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锯掉的不只是木头,还有种植场未来的产量,以及那些官太太们心心念念的银耳王。
而那些官太太们,现在正盯着这座种植场的眼睛,比盯着自己的梳妆镜还要紧。
看样子很快就要有专门的检测人员了。
在这群手握权力的官太太眼里,谁耽误她们变美,谁就是千古罪人。
这个道理,贾东旭不懂,李怀德懂,所以有人要倒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