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从文件堆里刚爬出来的疲惫,沙哑里裹着几分不耐烦。
“王姨,是我。您怎么没好好休息啊?听您这声音累得够呛,是不是又熬夜了?你这样下去银耳汤都白喝了。”
“你小子!回来了?”王姨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刺耳响声,显然是她激动得站了起来。
“美国那边传消息说第一夫人要来,是真的吗?”
张立言靠在邮电局斑驳的木制柜台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语气里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得意。
“姨,当然是真的!不但要来,人家还带着大批粮食过来。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人家的。”
王姨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压低了,语气从激动切换成了严肃。
“你现在在哪儿呢?安全吗?”
“安全着呢。我刚从香港入境,这不一下车就找邮局给您打电话报平安嘛。”
“还知道报平安,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王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语气一转,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妇联主任的做派。
“现在立刻去坐飞机回四九城,把整件事给我当面说清楚。机票姨给你报销,不要心疼钱。”
张立言挂了电话,又去赶火车。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在铁轨上晃荡了大半天。
下了火车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白云机场。
他在机场柜台前掏出一张提前盖好章的空白的介绍信,填上姓名、单位、事由。
终于买到了一张飞往四九城的机票,两百多块,差不多顶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去美国的时候来回路费全是乔治·罗德那个冤大头出的,头等舱、转机、接送,他一分钱没花过。
现在轮到他自己掏腰包,肉疼得他排队过安检的时候还在心里骂骂咧咧。
第二天一早八点,飞机从白云机场起飞。螺旋桨在舷窗外轰鸣了几个小时,等落在四九城的跑道上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张立言下了飞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拎着他那个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的帆布行李袋,风风火火地杀向了红星种植场。
推开王姨办公室的门,他张开嘴就喊:“王姨,我回来啦。诶?”
办公室里不止王姨一个人。
在她对面,坐着另一位中年女性,大约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灰色列宁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皮肤也没有任何服用过银耳汤的痕迹。
“诶什么诶?这是我跟你提过的,你邓姨。”
王姨放下手里的文件,冲张立言招了招手,脸上的疲惫在看到他平安归来的瞬间消融了大半,换上了一种长辈看到晚辈回家时特有的欣慰笑容。
张立言立刻收敛起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好打招呼。
“邓姨好。”
王姨之前无意中提到过,邓姨的权位比她高,邓姨居然能维持着自然衰老的状态,没有动过一次银耳。
邓姨果然是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
“回来啦?这一趟去美国辛苦了吧?”
邓姨的声音比王姨的声音更舒服一些,像冬天的暖炉。
她从椅边的小炉子上端起一只搪瓷碗,清汤白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码着几根碧绿的青菜。
她把碗放在办公桌边上,又递过来一双筷子,冲张立言扬了扬下巴,“先吃碗面,边吃边说,不着急。”
张立言也没客气,他确实饿坏了,从香港到广州的火车上啃了半个干馒头,飞机上那点配给的饼干连牙缝都不够塞。
他接过面碗,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送。他呼噜呼噜地扒了小半碗,才腾出嘴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邓姨,我都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谢谢您的面。”
“你小子,回来就左一口邓姨右一口邓姨的,怎么着?你王姨对你不好啦?”
王姨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张立言从面碗里抬起头,一脸正色地反驳。
“谁说我王姨不好了?我王姨是最好的!这不我还等着王姨给我报销机票钱呢,两百多块呢,心疼死我了。”
这话一出,王姨和邓姨同时笑出了声。邓姨笑着摇了摇头,拿手指点了点张立言的方向,对王姨说了一句“这孩子”。
王姨则笑骂了一句“你就惦记着你那点机票钱”,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销单拍在桌上。
等张立言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王姨和邓姨的表情几乎是同时切换成了工作模式。
王姨把面前的文件推到一边,邓姨微微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张立言知道,该说正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把这一次去美国的经历,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用超凡之力影响乔治·罗德和偷了美国人核弹的事。
其余的部分,从罗德家的下午茶会到黑白假面舞会,从两千人名单登上《纽约时报》到第一夫人亲自拍板访华,他讲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本事比城南仓库里给菌菇洒水的时候又精进了不少。
“你说多少?你找他们要了多少粮食?”
当张立言说到自己向第一夫人报出那个数字时,王姨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惊讶了,是震惊。
“两千万吨啊。”张立言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你之前跟我说的。国库账面上缺口六百五十万吨,算上全国各地瞒报漏报的,差不多要一千五百万吨才能让全民实现温饱。”
“我一想,既然都开口了,干嘛不多要点?就报了整数,两千万吨。反正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几船陈粮的事。”
邓姨的目光从张立言脸上缓缓移到了王姨脸上,静静地看着她。
但王姨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结果茶水早就凉透了,苦得她直皱眉。
“不是,你要那么多粮食,他们就答应了?说给就给?那可是两千万吨,不是两千斤!”
王姨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里的不可置信还没有完全消退。
“是啊,对他们来说这东西真不多。”
张立言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解释道。
“那群贵夫人不但答应了粮食的事,还答应了帮我们解决苏联的那笔外债。六亿多美元,她们那几位贵夫人已经在推动国会走流程了。”
“这帮人身后站着的都是全美最顶尖的财团和家族,六亿多美元对她们来说也就是几栋大楼的造价,几笔家族信托基金的常规调仓,用这点钱换永葆青春,人家觉得划算得很。”
邓姨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才缓缓开口。
“美国人真是不拿粮食和钱当回事啊。只是一个银耳,有这么大价值吗?”
张立言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邓姨脸上移开,意味深长地瞟了王姨一眼。
王姨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拿她当例子。
邓姨顺着张立言的目光看了一眼王姨那张光滑紧致的脸,嘴角微微一抿,心里有数了。
“姨,为了让老美那群贵夫人答应这些条件,我可是答应了她们一些事情的。”
张立言把身子往后一靠。
“我同意了让他们的人进驻红星种植场,全程参与银耳的种植和采收,而且可以把银耳带回美国去研究移植。你们可不能因为这事找我麻烦,我可是为了粮食。”
王姨挑了挑眉毛,用一种“你小子果然还有后招”的眼神看着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为什么找你麻烦?你继续说,还答应了什么其他条件,才能让那个第一夫人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飞过来?”
张立言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心虚表情更浓了。
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坦白从宽的语气说道。
“我答应了第一夫人,还有陪她来权贵夫人,每人送她们一朵银耳王,所以最近这几批银耳的产量,得先留出一部分来给她们备着,后面那些。”
张立言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又拿眼神瞟了一眼王姨,相信她们知道他要说什么。
后面那些本来该分给王姨姐妹的银耳王,这一下恐怕都得优先划拨给美国客人了。
邓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器与桌面相碰时发出一声轻微而沉稳的脆响。
这声脆响仿佛是某种无形的法槌,在办公室里轻轻一敲,所有的小心思、小盘算、小纠结都被这一声敲回了原位。
“你小子放心吧,一个能让人皮肤变好的银耳罢了,哪能有全国人民温饱来得重要?以后这里出产的特殊银耳全部封存入库,统一调配,谁要是敢因为这个找你闹,让她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