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张起灵从刘海中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晚刘海中喝了不少,一张圆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多话,说以后在厂里有他罩着,说让他好好干。
说凭他的手艺再过几年也能考个七级工,到时候再帮他娶个媳妇,也算是对得起他拜自己为师了。
张起灵一句也没回嘴,就静静地听着。
这些琐碎的人情世故,让他觉得心里踏实,这样的生活比在古墓里拿着黑刀跟人拼命踏实得多。
他推开西跨院那扇木门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院子里有人。
但他随即又放松下来,因为他听来人的呼吸就知道不是什么高手。
张启山从屋檐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来。
他在外面站了大半夜,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到张起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寻你多年,张家现任族长我们终于见面了。”
张起灵抬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想要古楼的线索。”
“不错。”
张启山没有否认。
“我这一支血脉残缺,世代受长生诅咒折磨,张家古楼里藏着解咒之法,但单凭九门,打不开千里锁,唯有拥有纯正麒麟血的族长,才能够引路。”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问了一句。
“代价。”
“九门立下世代盟约。”
张启山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承诺,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郑重。
“青铜门,不该只由张家独自背负,九门各派,轮流履行守门之约,十年一轮,永不违背。”
张起灵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了
“可以,但有两条底线,其一,古楼之内,不得随意毁坏张家先祖陵寝。其二,倘若九门有人背弃契约,盟约自动作废,我不会再出手相助。”
张启山听到这两条底线的时候,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张起灵肯提条件,就说明他肯谈。
他怕的不是条件苛刻,他怕的是张起灵连条件都懒得提。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发誓的语气郑重说道。
“我张启山在世一日,便会压住九门所有人,实现诺言,若我在世之日有人背弃盟约,不用你动手,我亲自清理门户。”
张起灵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张启山趁热打铁,把后续的计划也一并交代了。
“数月之内,我会整合九门力量,筹备一切物资人手,时机成熟,会派人联络你。
届时我会安排霍仙姑和吴老狗一行人带队进山,你在队伍中协助他们就行。你不需要跟他们有太多交流,只需要在他们走错路的时候指一个方向。”
“嗯。”
张起灵应了一声,站起身,转身走进了西跨院的屋子里。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院子里只剩下张启山一个人。
张启山回到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张日山正坐在桌前整理四姑娘山行动的人员名单,看到他进来,起身问了一句。
“佛爷,此人太过淡漠,可信吗?”
张启山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低声开口。
“张家族长,重诺。麒麟血从无虚言,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长生诱惑滔天,未来是福是祸,谁都说不准。”
张日山没有再问,只要张起灵肯帮忙,九门打开张家古楼就有了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但九门里有太多人被长生冲昏了头脑,一旦进了古楼见到那些传说中能让人永生的秘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然而张启山不知道的是,张起灵早就不是他档案里调查到的那个不谙世事、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傻白甜了。
他在红星轧钢厂当了这么长时间的钳工,每天跟刘海中那帮徒弟一起抡扳手、一起吃食堂、一起被师傅骂。
他学会了在工人堆里听各种八卦,学会了分辨谁说话靠谱谁满嘴跑火车,也学会了什么叫“遇事不决先找师傅”。
第二天一早,张起灵告诉刘海中有人想骗他去盗墓,那帮人势力不小,而且盯了他很久,他问刘海中该怎么办。
刘海中第一反应是瞪大了眼睛,用一种听到天方夜谭的震惊语气道。
“什么玩意?这年头还有人敢盗墓?新那群丧良心的东西,自己干缺德事还不够,居然还想拉你下水,你是正式工人,有正经工作,可别犯糊涂”
张起灵看着师傅这副比自己还着急的样子,故意用一种认真的语气逗他。
“师傅,那可是一群亡命之徒,他们人多势众,我怕连累你。要不我就跟他们去,省得给你添麻烦。”
“你个臭小子说什么胡话呢!”
刘海中一张圆脸气得通红,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摔,扳手砸在铁皮桌面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亡命之徒怎么了?当我们总厂保卫处是吃干饭的?你一会儿就跟我去厂长办公室,把这件事向张厂长汇报,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了!”
刘海中也顾不得今天是副科长上任第一天要表现了,拉着张起灵就往办公楼走。
一路上他脚步飞快,挺着大肚子走在前面,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说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盗墓贼,尽做一些挖人家祖坟断子绝孙的勾当,比偷银耳的贾东旭还要缺德。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看着师傅宽阔的背影把晨光都挡住了一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厂长办公室里,张立言正端着他那杯从王姨那里新顺来的特供茶叶泡的茶,看到刘海中拉着张起灵急冲冲地推门进来,把搪瓷缸子放了下来。
刘海中气还没喘匀就把事情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说得唾沫横飞。
“行啦,我知道啦,老刘,你先回去吧,我再跟这位张起灵同志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刘海中见张立言介入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在刘海中看来,张立言张厂长那可是真正的大领导,他想要收拾一群盗墓贼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他连连点头说了好几声“厂长您费心”,然后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后,张立言对着张起灵问道。
“说说吧,你是什么想法?”
张起灵看着张立言,知道自己那点底细在他面前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于是他也不再隐瞒,把张启山来找他、九门要替他守护青铜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相信九门会信守承诺,帮你去守那个青铜门?”
张立言听完,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张起灵摇了摇头。
“如果是以前的我,会信,现在我不信。贼终究是贼,上不得台面,一旦损害到他的利益,马上就会翻脸不认人。”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张起灵。
这小子最近天天跟着刘海中那帮徒弟混吃混喝,食堂的红烧肉把他喂得脸上都有肉了。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不少,说话也比以前多了,虽然还是比正常人少很多,但至少跟他聊天的时候不用再担心冷场。
“既然这样,你就答应他们,另外,尽量让九门多召集人手,最好把盗墓行动拖到明年下半年。”
张立言放下搪瓷缸子,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图纸。
那是样式雷前几天刚送来的张家古楼的全套图纸。
样式雷为了那个基建处科长的位置,把自己这辈子的人脉全用上了。
几个师弟手里的图纸被他带徒弟挨个找上门连求带吓,软硬兼施,硬是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把全图凑齐了。
不得不说,干部的身份确实诱人。
张起灵接过图纸翻了几页,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九门找了那么多年、死了多少人才勉强摸清几张残图,而张立言手里居然已经有了全套。
“为什么?”
张起灵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罕有的疑惑,在他看来,张立言还年轻,还没到了贪图长生的年纪。
“因为我父亲年后将调任四川一把手。”
“他需要半年的时间来巩固自己在四川的权势,而且刚上任就破获一个牵连上层、涉及数千人规模的团体盗墓案件,会让他的履历更好看。”
自从得知父亲要调任四川,张立言就开始盘算这件事,九门也好,汪家也罢,对于新中国来说这些都是盘踞在地下的毒瘤,迟早要拔掉。
而拔掉它们的这把刀,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即将赴任四川的父亲,因为接下来最大的盗墓行动四姑娘山就在四川,那里将汇聚着整个九门与汪家的精锐。
一个刚上任的一把手,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迅速打开局面、震慑地方势力的突破口。
而四姑娘山里的那些古墓,那些被九门组织起来的盗墓队伍,就是最好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