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众位叔叔们便去了安全屋商议事情,张立言和陈玉楼站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天发呆。
风从梧桐树的枝丫间穿过,把几片枯黄的叶子卷下来,慢悠悠地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
他们来的时候天刚亮,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中午,王姨等人还在屋里开会。
张立言靠在影壁旁的青砖墙上,仰头看一只灰雀在屋脊上跳来跳去。
陈玉楼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新生的手,又迅速把手背到身后,活像个刚进了大观园的老实孩子。
“老陈,”张立言忽然开口。
“既然入了红星总厂,往后就别想着离开了。跟着我,你还能有条活路,要是哪天你不声不响跑就,被某些老家伙逮住,人家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到了他们手里,你就等着被切成一片一片拿去研究吧。”
陈玉楼听了,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年轻时也曾是盗墓界的一号人物,常胜山扛把子,鼎盛时连地方军阀都得看他的脸色。
后来九门那帮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路边一条。可越是有过那种经历,他就越明白张立言这话的分量。
他以前对什么长生嗤之以鼻,总以为那是古人编出来唬人的鬼话,可如今自己亲身站在这太阳底下,从一个瞎眼老头变成十八岁的后生,他才终于信了。
信了那些古墓里的传闻,也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
从西王母到周穆王,再到如今,几千年没人走通的路,竟被这么个一脸无害的小子轻描淡写地走通了。
这哪里是扮猪吃老虎,这分明是披着羊皮的活阎王。
他连忙挺直了腰,压着声音郑重表态。
“张厂长,您放心,以后我陈玉楼生是红星总厂的人,死是红星总厂的鬼,您指东我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我要是哪天起了二心,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先拿脑袋撞墙。”
他说得极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显得不忠。
张立言被他这架势逗得一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往他眼睛上瞅了瞅。
“对了,我刚才好像看见你新长出来的这双眼珠子冒绿光。怎么,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陈玉楼闻言,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眼皮,又看了看远处墙头那几片落叶,犹豫道。
“回厂长,我以前这对眼睛,能在黑夜里看清东西,生来就带夜视的本事,至于现在新长出来的这一双,我跟它们还不熟,也不知道如今添了什么道行。”
张立言摆摆手。
“不急。等这阵子忙完了,你自己慢慢琢磨。”
陈玉楼忙不迭地点头。
这是工作人员送来了两份工作餐。
两人边吃边聊,不多时,王姨从屋里出来了。
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倦色,但看见张立言时,目光又软下来。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有好东西知道想着我和你邓姨。”
张立言乖巧地笑。
“姨,您对我好,有好东西我当然得惦记着您呀。”
王姨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别乱跑,我那边还没开完会,就是抽空出来看看你,等这边结束了,你跟我一起回去。”
张立言乖乖应了,王姨又转头看了陈玉楼一眼,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吃过饭,工作人员收了餐具,张立言和陈玉楼便又开始看天发呆。
陈玉楼心里转着数不清的念头,却半句也不敢多问。
张立言倒真像什么都没想一样,靠在墙边,眯着眼看云。
过了许久,王姨又出来了,这一回她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冲张立言招了招手。
“你小子发什么呆呢?跟我进去,你那些叔叔找你。”
张立言从墙边起身,拍拍衣角,跟着王姨往屋里走。
陈玉楼刚想跟上,被王姨一个眼神定在原地,他只得又退回墙根下,继续看他的天。
张立言进了会议室,乖巧地站在王姨身后,屋里坐了不少人,桌上摆着茶缸和文件,几位老人的目光都朝他看来。坐在上首的大领导看见他那副老实模样,笑道。
“小张同志这是害羞了?站你王姨后面做什么,边上不是有位置吗?坐。”
王姨拉了张立言一下张立言张立言便规规矩矩地坐在王姨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也不东张西望。
周叔叔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
“听说你赚了不少美国人的钱,你有没有想过,这笔钱怎么花?”
张立言乖巧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钱不是都在外贸进出口总公司那边吗?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
朱叔笑着摆摆手。
“外汇进了国家账户,但折成人民币的钱,不还是打到你们总厂的公司账上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公司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张立言老老实实地摇头,这事他真没查过,他只知道肯定不少,但具体有多少,他还真没看过账。
朱叔伸手指了指他,对众人道。
“你们听听,这小子自家有多少钱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你那账户里的钱,拿出来每个省开十个万人规模的大厂,你也花不完。”
张立言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开口道,
“朱叔叔,那就照您说的,每个省都开十个万人级别的红星分厂,我回头下一个文件,每个万人级别的大厂,至少一半工人要安排烈属,哪个分厂厂长连这点都办不到,就让他滚蛋换人。”
他说得平淡,可这话落在会议室里,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在张立言看来,钱就是用来买服务的,想让人替你做什么,或者想要什么东西,花钱去办。
可当权力大到一定程度,需要什么东西或者需要谁服务,已经不需要再花钱了,而且别人还不敢拒绝,对于个人来说。权力有时候比钱好用得多。
可他也清楚,钱能做的,权力未必做得到。比如眼下,他用钱建的这些厂,能让成千上万烈属有饭吃、有书读、有退休金拿,能让那些为国牺牲的人的家眷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这是权力给不了的。
果然,朱叔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换成了极认真的神情。
“你认真的,张家小子?”
张立言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罗德夫人已经回国了。等她美国的银耳种植园一开起来,老美那边的贵夫人们肯定还要从咱们这儿打包几十个基地,我一个基地卖一千万美金,到时候钱会更多。”
“趁着现在老美愿意给民用技术,就用这笔钱建厂,用厂来安置烈属,烈属家里青壮不在了,剩下的多是孤寡老幼,能干的就让他们在厂里做点力所能及的轻活。”
“还没成年的,厂里出钱送他们去读书,年纪实在大了的,也给他们安排个闲差,按月发点工资,等退了休,还有退休金,这样才对得起那些为老百姓牺牲的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没什么本事,就是会赚钱,钱花出去,能办成这些,才不算白赚。”
满屋子的老人就这么默默看着他。
有人抿了口茶,有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陈叔就坐在旁边,这会儿也有些说不出话。
忽然,张立言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
“不过我没这么多人,去各地组织工厂架构,各位叔叔都知道,我一共就十来个发小,眼下已经送出去四个了,剩下的全派出去也填不满那么多厂。”
他停顿了一下。
“这厂长的人选,还得劳烦各位叔叔费心。”
他这一说,屋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忽然松快起来。大领导笑着指着他。
“张家小子,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逼你把发小卖出去似的。”
众人闻言,也都笑了起来。
大领导沉吟片刻,说道。
“这样吧,部队里每年都有不少转业军官,他们大多政治过硬,也有不错的管理能力,回头我让你这些叔叔们给你推荐一些人,你自己再从里面挑,挑中了,就放手去用。”
张立言立刻接话。
“大领导,不用我一个个挑,各位叔叔直接把名单定下来递给我,我签字拨款就行,全国各地那么多工厂,我一个人挑到什么时候去?”
“我相信各位叔叔的能力和眼光,挑出来的人肯定比我挑的合适,我只管把文件盖好章,让厂子尽快建起来。”
大领导看着他,笑着摇头。
“你个小滑头。”
张立言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傻笑,一脸人畜无害。
他心想,还是跟王姨相处愉快。
这些叔叔们一个个眼神深得像海,坐在这里说几句话,心理压力比批一整天文件还大。
装傻好啊,装傻最自在,众人也都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