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言才没工夫跟九局那帮人斗智斗勇,在他看来,作为大佬亲自上场是十分掉价的。
大佬应该坐在后面提供支援,让下面的人带头冲锋,事事都自己冲在最前头,那还叫什么领导?干脆去当排头兵算了。
况且,八局和九局这两班人马,本来就没有什么质的差距,大家都是从同一个班底里分出来的,根子上都是一个系统的。
最早的时候只有八局,内外兼顾,什么事都管,后来因为摊子越铺越大,才从八局里面分出一个九局。
九局管内部,八局管外部,各管一摊,结果没过几年,九局做大了,反过来又把八局吞了,又重新变成内外一肩挑。
说白了,大家都是一个单位出来的,谁又比谁差呢?原八局那帮人能力并不差,他们差的就是运气和背景。
被九局压了这几年年,不是他们不会办事,而是他们上面没人,现在张立言帮他们把这个短板补上了,要是八局的人再不能反过来拿下九局的领导位置,那可就真不怪任何人了。
到那时候,张立言会亲自出手,从军中挑选精锐,直接重组九局和下面的直属团,机会给过了,把握不住,就别怪他换人。
其实在张立言看来,自己这个没有军中背景的人,并不适合干这个工作。
还不如让那位负责外事的陈叔来管八局九局这堆破事,陈叔本来就是周叔身边最得力的助手,现在又恢复了年轻,正有一身用不完的精力。
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家伙不顶上去,让自己一个小年轻顶上去,何必呢?
他正胡思乱想,刘光奇又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张立言桌上。
张立言随手翻了翻,最上面几份都是全国各地申请建立红星分厂的。
他翻了几页,忽然觉得不对劲,之前一批分厂的基础建设资金明明都是国家拨的,怎么现在变成红星总厂出资了?
他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如今总厂账户上躺着那么多钱,上面自然不会再往分厂拨基建款了。
这钱放在自己手里,既不能吃也不能喝,能拿出来建厂子,总比躺在账本上强。
再看申请人一栏,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但是后面的推荐人全是上次开会的那帮叔叔。
张立言知道,这是已经过了各位叔叔那一关的,他也不多问,拿起笔就签。
签完一份又一份,笔尖在纸页上划得飞快,钱多钱少,他倒真不放在心上。
反正有老美那帮冤大头源源不断地往这边送钱,罗德夫人回去以后,这银耳基地的买卖才刚开张,等罗德夫人的庄园那边收获了一波银色耳朵,就会有一大群眼红的往这边送钱,而且是挡都挡不住的那种。
就是不知道欧洲那帮贵夫人到底怎么这么沉得住气,这都过去多少日子了,那帮法兰西的侯爵夫人、伯爵夫人,居然还没跑过来定制银耳种植基地。
张立言原以为她们会比罗德夫人更心急,没成想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那边反而没动静了。
难道是觉得自己要价太高,打算另想办法?张立言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反正银耳王这条路,除了自己这里,谁也走不通,急的不该是他。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看文件,一边签字盖章。
签着签着又想起邓姨把办公室钥匙给自己这事,当时还以为占了多大便宜,能拿邓姨的章随便盖几份文件。
结果倒好,邓姨那边不少本该由她亲自批复的文件,现在也都送到他这里来了。
张立言这一整天,光邓姨和王姨的活儿就揽下了一大半,他低着头一份份批,批到最后,胳膊都酸了。
好不容易把桌上那堆文件处理完,张立言往椅背上一靠,刚想歇口气,又想起还有一份文件没下。
他重新拿起笔,抽出一张红头稿纸,略一斟酌,便开始拟文。
这份文件是发给各地红星分厂的,核心就一条:各地分厂招收长期职工时,烈属比例必须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各分厂厂长若是办不到,那就换个能办到的来。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通读了一遍,拿起公章盖了上去。
眼下分厂还不多,算下来一共也就十来个,张建设在四川弄了一个,周红旗她们三个在昌平那边搞了三个。
剩下的都是其他叔叔阿姨家的孩子,张立言跟这些人不算太熟。
张立言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他让人送了一份晚饭进来,就着那盏台灯草草吃完。
吃完饭,整个人更不想动了。骑车,回南锣鼓巷虽说不远,可一想到要在夜风里骑上一段路,还得穿过那片黑灯瞎火的胡同,他就提不起劲。
干脆还是住在办公室里。值班室的铺盖都是现成的,洗漱一下就能躺下。
他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还没挨着床边,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刘光奇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
“厂长,赵处长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张立言怔了一下,才想起赵处长是谁。他披上衣服,坐到外间,让刘光奇请赵处长进来。
赵处长显然是赶路过来的,额上还带着汗,衣角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见了张立言,先敬了个礼,才压低声音说。
“书记,出了点情况,我们到九局那边调人事档案和账本,九局的人不大配合。”
张立言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闻言动作一顿。
他放下缸子,抬眼看向赵处长,脸上倒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怎么个不配合法?”
赵处长道:。
“他们说,人事档案和历年账目都属于机密,要动就必须有上级主管单位的正式调令,光凭您的任命书还不够,我们好说歹说,那帮人就是不肯松口,看那样子,怕是得了某些人的授意,故意给我们使绊子。”
张立言笑了笑,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认不清形势的。
他本想着这些人要是识趣,就该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自己也好少造些杀孽。
可偏偏就有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也没发火,只对赵处长说。
“我回头让岳局长给你们开个正式的协查函,你们再跑一趟,不管他们同不同意,你把程序走了。”
“另外,给九局办公室打个电话,就说我明儿上午去九局开会,让九局正科级以上的人全部到场。”
赵处长一听,眼睛便亮了。他站直了身子,响亮地应了一声,又匆匆走了。
等人走远了,张立言重新靠回椅背,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哪,总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还跟我谈上级主管单位,你不知道上级主管单位就是我姨啊,她的章就在我办公室桌子里。
自己明天把王姨和邓姨的章都带去,看看那帮人还有什么说法,你要怎么证明?我现场写一个,盖个章给你。
原本还想让大家体体面面地过这一关,现在倒好,非逼着自己往他们头上压一只脚。
那就压吧,反正这世道,总得有人来当那个坏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