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处长一直跟着张立言到了上车点,直到张立言在车门前停下,他才停住脚步。
张立言好像想起了什么,跟他说。
“刚刚那个提意见的,明显政治觉悟不够,你下去以后查查他,看他这些年有没有什么问题。”
赵处长脚后跟一磕:“是,书记!”
张立言拉开车门,坐进去前又补了一句。
“清洗归清洗,别给我搞栽赃陷害那一套,查出来真有问题的,摆出证据,明正典刑,让别人都说不出话来。”
“要是只是站错了队、没什么大毛病的,能吸收就吸收,不能吸收就下放到红星分厂保卫处去养老,总之一句话,不能寒了同志们的心。”
赵处长又应了一声“是”,脸上的神情却明显凝重了几分。
他原以为张立言是要他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没想到书记还不忘叮嘱“别搞栽赃”。
张立言说完,便上了车。,车子重新发动,沿着基地外那条笔直的林荫路朝前开去。
张立言不知道这个赵处长到底能领会几分,反正该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他只看结果。
岳局长和赵处长这俩人,被压了那么多年,一旦得势,下手难免会重,可有自己在上头压着,他们至少不敢做得太过。
车开出九局基地没多久,司机把车缓缓靠到路边停下很快,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夹克的人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后方的位置上,对着张立言打招呼。
“书记。”
张立言点了点头,吩咐道。
“你在局里注意着点,把岳局长和赵处长的所作所为都记下来,每个星期整理一次,暗中送到红星总厂保卫处李建军那里,不用惊动他们,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
那人低低应了一声“明白”,便又推开车门下了车,贴着路边的树影快步往回走,不多时便消失在九局基地方向。
司机重新挂挡,车子再次起步,朝红星总厂驶去。
坐在车里的张立言,表情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松快了不少,他心里明镜似的。
所谓一把手,特别是有背景的一把手,在自己部门内是拥有绝对权威的。
他空降九局,消息传开的那天起,很多人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聪明人早就开始偷偷向他靠拢了。
甚至不用他开口,就有人主动把该递的消息递上来,别说九局原班人马不大听话,就算原八局和原九局的人真联合起来跟他作对,他也能一巴掌把他们拍死。
现在的问题不是镇不镇得住,而是怎么把这一摊子洗干净,又不至于误伤太多人。
回到红星总厂,张立言刚在办公室坐下,抬眼就看见桌上又堆了一大摞文件。
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几份都是各地建立分厂的报批文件。
这些东西在厂党委会上基本都讨论过了,他只要签字盖章就行,倒也用不着费神。
可再往下翻,里面却夹了不少妇联系统的工作报告,什么妇女生产技能培训班方案、家属区卫生评比办法、托儿所冬季取暖申请,五花八门,全都送到了他这儿。
张立言越看越觉得不对味。自己一个厂长,怎么还管起妇联来了?这些文件分明应该先送到王姨那里。
他抱起那摞妇联文件,起身就想去王姨办公室,可刚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下了。
他想了想,王姨这些天也累得够呛,自己一个晚辈,帮着处理一下又怎么了?他叹了口气,又抱着文件坐回椅子上。
于是,办公室里又响起了翻纸的声音。张立言一边签字,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王姨年纪也不小了,让她多歇歇,自己年轻,多干点活就当长本事了。
等他处理完桌上那堆东西,抬头看天,居然还没黑透。
张立言伸了伸腰,决定到厂里去转一圈,顺便去食堂让傻柱做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他从办公楼出来,背着手朝后面的生产区走,走到以前的钳工车间和锻工车间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这两个车间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原先一进门就能看见的那些黑沉沉的铁块和钢坯,全都换成了码放整齐的木头。
空气里不再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而是新鲜木料和锯末混在一起的清苦气。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车床边和操作台旁,推着锯子,拉着刨子,忙得满头满脸都是木屑。
张立言朝车间里探了探头,一眼就看见了霍仙姑、吴老狗和齐铁嘴三人。
这三个人戴着手套,穿着厂里发的旧工装,正费力地抬着一根粗木往料架子上架。
吴老狗在前头使劲,霍仙姑在中间托着,齐铁嘴站在最后,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
三个曾经在四姑娘山深处呼风唤雨的九门当家人,如今跟普通工人一样,在锯木车间里挣工钱,那画面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些荒诞。
张立言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没进去,正打算去食堂,就看见齐铁嘴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霍仙姑身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压低声音道。
“霍当家的,机会难得啊,这位张厂长一个人走到咱们这来了,你要真豁出去。”
吴老狗正拿袖子擦汗,他虽然鼻子不灵了,但是耳朵可灵,一听齐铁嘴又出馊主意,顿时直起腰,瞪了齐铁嘴一眼,然后对着霍仙姑说。
“霍当家的,你可别听老齐胡说,咱现在在这儿不挺好的吗?有吃有喝,没人来烦,活儿也不重,月底厂里还发工钱,最要紧的是,有这厂子在,佛爷背后那些人再横,也不敢到这儿来要咱几个的命,咱几个在这儿扎了根,不正好甩掉给他们当工具的命?”
齐铁嘴见吴老狗又出来挡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
他心里也清楚,吴老狗和霍仙姑早年有过一段,自己要是再往下劝,难保吴老狗不会真急眼,别看这老小子鼻子不行了,那双手可没荒废。
不过,齐铁嘴也没把吴老狗的话全听进去,这些天,他偷偷用奇门八算给几个人都推过一卦。
他发现霍仙姑若是留在红星总厂,卦象竟是“大吉”。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个劲儿撺掇霍仙姑去攀上张立言,若真能搭上这条线,别说摆脱张启山,就是往后几辈子的荣华,都有着落了。
只是他算来算去,却怎么也看不透张立言这个人,每逢起卦,那卦象便像蒙了一层浓雾,越算越乱。
直到后来,他在车间里远远看见了张九衣,齐铁嘴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
张九衣是先天八卦的传人,一手本事通天彻地,自己这点奇门八算,在人家的先天八卦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当时就认定,自己之所以看不透张立言的命数,肯定是被张九衣做了手脚,否则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人的命格是一片混沌。
只是这些心思,他从未跟吴老狗和霍仙姑明说,眼下吴老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齐铁嘴也只得把嘴巴闭得更紧一些,老老实实回到木料堆前,继续和两人一块搬木头。
可那双眼睛,却总忍不住往车间门口瞟,张立言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齐铁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有几十只蚂蚁在爬。
张立言自然不知道车间里这些人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出了车间,径直往食堂走。
小食堂里傻柱正站在灶台前颠锅,见他进来,忙不迭地凑过来,脸上笑得像朵花。
“张厂长,您来啦?今儿新进的小黄鱼可新鲜,我给您留了一条,香煎还是红烧?”
张立言往椅子上一坐,大手一挥。
“都行,你看着做,再弄个清淡的汤,今儿不想吃太腻的。”
傻柱应了一声,转身又钻回了后厨,张立言坐在那儿,听着后厨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心里那点疲意也散了大半,这日子,还是得有点烟火气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