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张立言也在食堂吃饭,他刚打了一份白菜炒肉,正埋头扒饭,忽然觉得旁边有人鬼鬼祟祟。
他抬头扫了一眼,就看见李建军正贼头贼脑地站在食堂通往劳教就餐区的过道口,探着脑袋往里瞅。
张立言放下筷子,绕到李建军身后,照着他肩膀拍了一下。
“你小子不在保卫处值班,躲这儿看什么呢?”
李建军听到是张立言的声音,连头都没回,反手把张立言搭在他肩上的手拨拉下去,眼睛还盯着那边,压低声音道。
“别吵,看热闹呢,傻柱天天跟那女人献殷勤,今儿她家男人找上门了,有好戏看了。”
张立言本来还以为什么事,一听是这个,饭也顾不上吃了,立马跟李建军一起往人群里挤。
他踮起脚,伸着脖子往劳教人员就餐区张望。
食堂里不少人也听说了消息,正三五成群地围在外圈,一个个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连打饭的师傅都忍不住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
霍仙姑坐在那里,脸黑得像锅底,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会落到这般田地。
原本想着把傻柱支开,再让吴老狗和齐铁嘴帮自己圆两句,自己在好声安抚一下自己那个不省心的男人,这事也就糊弄过去了。
谁知她转头一看,吴老狗和齐铁嘴这俩混蛋早缩进了人群里,正探着脑袋看得起劲,哪有半点要替她解围的意思。
霍仙姑强压着火气,先对傻柱说。
“柱子,你先回去吧。”
傻柱却瞪着一双牛眼,狠狠剜了霍仙姑丈夫一眼,梗着脖子道。
“仙姑,在咱厂里你放心,没人敢欺负你,咱张厂长可不是吃素的,权势大得很,谁要是敢在这儿撒野,保卫处的人一准把他叉出去,谁来说话也不好使。”
张立言听到傻柱把自己搬了出来,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李建军在旁边用胳膊肘直捅他,笑得跟个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张立言懒得理他,继续看戏。
霍仙姑见傻柱不肯走,又见自己丈夫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连忙压低声音劝道。
“柱子,你也说了,厂里有保卫处的同志在,没人会找我麻烦。你先回去干活,别让人说你在食堂躲懒。”
傻柱到底还是听霍仙姑的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只是那眼神,活像一条被人从食盆边撵走的狗,满是不甘心。
等傻柱走远,霍仙姑才转向自己丈夫,压低声音解释。
“我找他只是想打听点张厂长的消息,你别多想,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就发现周围一片寂静。
一抬头,只见好几个看热闹的人把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耳朵贴到他们两口子脸上来。
其中有个妇人还保持着半张着嘴的姿势,显然听得正入神。
这时,人群里传来吴老狗不冷不热的声音。
“不是吧,霍当家的,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想勾引人家张厂长,人家张厂长也要看得上你啊。”
李建军听了,又用胳膊肘疯狂地捅张立言,张立言呲了呲牙,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把自己也扯进去了。
他这一抬头,正好跟霍仙姑丈夫的目光撞在一起,那男人原本就积了一肚子火。
此刻听见吴老狗这么说,又见张立言站在人群中间,顿时把一腔怒意全发泄到了张立言身上,两只眼睛像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张立言。
保卫处的几个保卫人员一直跟在旁边,见状还以为霍仙姑的丈夫要对张立言不利。
几人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张立言身前,右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目光冷厉地回瞪着那男人。
心想,你快动手吧,这泼天的功劳终于轮到我了。
张立言却不自在了,他倒不是怕这个人,而是怕这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万一今天这事传出去,说他跟一个四十多岁的有夫之妇不清不楚,那他以后还怎么找门当户对的姑娘结婚。
张立言立马开口撇清关系。
“你别看我,我可不认识你媳妇,再说我张立言要真想谈对象,厂里年轻漂亮的姑娘一抓一大把,我犯得着找个有老公还生了娃的?”
他这话说得直白,周围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这时宣传科新来的几个女孩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这几个姑娘是周红旗、秦小雨、林小苏她们三个去建分厂之后调进来的,一个个家里都颇有来头,模样也都标致。
更关键的是,其中好几个本来进厂的心思就不单纯,一心盼着能跟这位年轻厂长多接触接触。
这会儿听说一个生了娃的老女人居然也敢来打张立言的主意,哪里还坐得住,一个穿鹅黄色毛衣的姑娘当即叉着腰,脆声道。
“我呸!你个生了娃还有男人的人,还想来勾搭我们厂长,真是不要脸。”
这时,她把旁边的几个小姐妹也往前一拉。
“我们几个谁不比你长得好看?家庭背景不比你好,你再敢打张厂长的主意,我就去给四川的阿姨打电话,你看阿姨知道后怎么收拾你。”
吴老狗原本对霍仙姑的丈夫还有些敌意,所以才故意说那些话挤兑两人。
可他见那小姑娘竟然当众指着霍仙姑的鼻子骂,护短的心倒被激了起来。
吴老狗这人,自己跟霍仙姑有过一段不假,但在他看来,霍仙姑这女人只有自己能欺负,别人要是上来踩一脚,他不能装没看见。
他刚要上前,胳膊却被齐铁嘴一把拽住,齐铁嘴凑到他耳边,急声道。
“老五,你这时候出什么头,你一露面,她更下不来台,到时候再有人把你和她以前的关系扒出来,那就真成了一锅粥。”
吴老狗一听,脚步又顿住了,他看了看齐铁嘴,又看了看那个正骂得起劲的黄衣姑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上还是该退。
霍仙姑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她可从没说过自己要勾引张立言。
那全是吴老狗和齐铁嘴两个蠢货背地里出的馊主意,如今倒好,这两人躲在后面看戏,黑锅却让自己一个人背。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终于再也忍不住,噌地站起身,朝吴老狗和齐铁嘴的方向大声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勾引张厂长了?我霍仙姑活了半辈子,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张厂长一个年轻后生,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勾引厂长的话,分明是这两个混蛋想出来的,他俩自己怕苦,就撺掇我去勾引张厂长,好替他们减罚,我才是被他们坑了的那个,我也是受害者。!”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食堂里传得格外清楚。
齐铁嘴和吴老狗当场就麻了,两人张着嘴,像被雷劈了一样,连辩解都忘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片哗然,妇联的几个女同志本来也在旁边吃饭,听见这话,当下就有人站出来为霍仙姑主持公道。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联干事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指着吴老狗和齐铁嘴,厉声道。
“好啊,你们俩都已经被送来参加集体劳动进行思想改造,居然还敢在厂里压迫妇女同志,搞旧社会那一套!真当我们妇联是摆设吗?”
她这一领头,另外几个妇联的女同志也纷纷站了出来,一个个板着脸,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吴老狗和齐铁嘴身上。
吴老狗和齐铁嘴看着这几个妇联女同志,竟觉得比厂门口那些端枪的武装保卫还可怕。
齐铁嘴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吴老狗身后挪了半步。
吴老狗则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忽然觉得,当初在四姑娘山面对密洛陀群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让人心里发毛。
张立言见战火终于烧到了别人身上,这才松了口气。
他端着饭盒,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李建军身旁,李建军看热闹看得眼睛放光,嘴里还不停嘟囔。
“好家伙,这可比放电影还精彩。”
张立言瞪了他一眼,低声道。
“你还乐?还不赶紧让人散了,再闹下去,他们的脸没丢,我的名声可就先坏了。”
李建军这才反应过来,忙朝旁边几个保卫干事使了个眼色,几个干事会意,上前把看热闹的人群往外分。
可这食堂里的人哪舍得走,一个个嘴上应着,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晌也没见挪动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