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南艺就到了。
“这位领导,您找我?”
南艺站在李怀德面前,微微躬着身子,脸上满是局促。
李怀德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你厨艺不错,去弄两个拿手菜来,我尝尝。”
南艺有些摸不着头脑,可领导发了话,他也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食堂。
一路上他还在琢磨,总厂来的这位李主任,怎么一进门先找厨子,这架势,倒像是专程来吃饭的。
李怀德自然不是专程来吃饭的,他让人把机修分厂的账本搬到办公室,随意翻了几页,眉头就拧了起来。
问题太大,不是一般的大,倒不是说这厂子亏了多少,而是这帮人做假账的手法实在太粗糙。
这哪里是假账,分明就是把账目往死里写,他李怀德在总厂管了那么些年后勤,吃拿卡要的事没少干,什么样的账目做不平。
他从来都是先把窟窿抹平了,再慢慢从中捞好处,账面上起码得让人看不出毛病。
可眼前这些账本,东缺一块西漏一笔,有的地方连数目都对不上,别说专业会计,就是随便拉个识字的人来,也能看出这里头有鬼。
李怀德把账本往桌上一扔,摇了摇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贪都没贪出个水平来。
接下来,他让人把分厂里的老工人、基层干部和技术人员一个一个叫来单独谈话。
起初这些人还支支吾吾,不敢说话,李怀德是什么人?在总厂后勤主任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拿捏人心。
他连蒙带吓,一会儿说。
“组织上已经掌握情况了,就看你什么态度。”
一会儿又说。
“你老实交代,顶多受个批评,你要替他瞒着,那就是同伙”。
几个回合下来,那些人就什么都往外倒了。
最让李怀德心惊的是居然有不少工人反映厂里有个叫崔大可的干部,强奸了一位女同志。
当时是厂里好多人一起抓到的,把人堵在了仓库里,人证物证都有。
可那女同志为了名声,最后没办法,只好嫁给了他,现在那女同志还在厂里上班,日子过得跟黄连似的。
李怀德听到这里,撇了撇嘴,心里暗想,到底是小地方的人,手段太差。
看上了女同志,想法子追就是了,哄着骗着都比硬来强,现在闹成这样,摆明了是给上边留把柄。
这厂子也是烂到根子了,贪污的贪污,乱搞的乱搞,连个像样的账都做不出来,难怪总厂会收到举报,也难怪张厂长会让自己下来。
正想着,南艺已经把菜端上来了。两盘菜,一盘酱爆肉丁,一盘醋溜白菜,都是家常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李怀德拿起筷子尝了两口,眼睛顿时一亮,这味道,比总厂小食堂的厨子好了不止一点。
他想起张立言正在寻厨子,这分明就是对傻柱不满意了,让张厂长满意,可比收拾分厂这帮小领导重要多了。
李怀德放下筷子,朝门外喊道。
“来人。”
两个保卫干事立刻推门进来。
“你们俩,把南艺大厨送到总厂去,跟刘光奇说,就说我李怀德试过菜了,这厨子手艺不错,让张厂长亲自尝尝。”
“另外,发个报告给总厂,就说红星机修分厂的问题非常严重,存在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管理混乱等问题,已经严重影响国家生产任务,我建议总厂直接派人下来接管分厂。”
两个保卫干事应下,带着南艺上了卡车,直奔红星总厂而去,李怀德则留在机修分厂,继续梳理这堆烂摊子。
另一边,张立言在办公室里埋头处理了半天公务,再抬头时,已经快下午三四点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正准备把手里这份文件看完,就让人去弄点吃的,就在这时候刘光奇就敲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生面孔。
“张厂长,机修分厂的厨子南艺到了。”
张立言还在看一份关于九局人员安置的文件,没抬头,只随口道。
“正好我还没吃午饭。你带他去小食堂,让他做两个家常菜,我尝尝手艺。”
刘光奇应下,带着南艺去了小食堂。
今天傻柱正坐在小食堂里发呆,自从上次那事之后,张立言就下了令,不允许闲杂人等再靠近劳教人员。
傻柱再想给霍仙姑送饭,就没了门路,他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魂儿,成天坐在灶台边发呆,连锅勺都懒得碰。
见刘光奇领着个陌生人进来,傻柱立刻站起来。
“光奇,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张厂长饿了?我这就去准备。”
刘光奇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柱子,今天张厂长的饭不用你做了。由我身后这位南艺同志做。”
傻柱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站在灶台边,眼睁睁看着刘光奇让人把菜肉调料都备齐了。
南艺道了谢,便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了傻柱心里不服气,也不走,就站在边上,叉着腰,冷眼看着这个新来的厨子,想瞧瞧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南艺先拣了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提起菜刀,只见刀光几闪,肉块便被切得方方正正,大小均匀,几乎看不出刀痕。
傻柱原本还吊儿郎当地靠着墙,看到这刀工,身子不自觉地直了起来,他干了这么多年厨子,自然看得出这刀法的分量,这刀工,绝不在自己之下。
接着南艺开火坐锅,火候到几分下油,油温几成下料,什么时候颠锅,什么时候收汁,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个菜做好装盘,他又从旁边的小瓦罐里取了几根香菜叶,用开水一烫,在盘边轻轻一摆。
那盘醋溜白菜金黄透亮,红椒丝翠绿点缀,酱爆肉丁油光红亮,盘边干干净净,不像傻柱以前那样汤汁四溢。
傻柱慢慢靠回墙边,脸上的表情从不服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又变成了一丝藏不住的慌张。
他终于明白,张厂长这是要换人了,南艺这人,刀工不比他差,火候更在他之上,尤其是摆盘,自己做菜好吃是好吃。
可从来都是大锅菜的路数,盆碗一搁就往上端,而眼前这个南艺,连盘边的油星子都控制的没有溢出出去一丝。
南艺端着菜出了厨房,刘光奇带着他往张立言办公室去了。
傻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小食堂里,看着灶台上还没收起来的剩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一把好牌打烂了。
那个叫南艺的,以后怕是要爬自己头上去了。
他缓缓走到自己平时颠锅的位置,拿起那把跟了他好些年的炒勺,在手里掂了掂,炒勺还是那把炒勺,可他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