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说不出话,陈玉楼几次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九衣闭目靠在车窗旁,只偶尔随着车子颠簸轻轻晃一下。
司机把车开得极快,路两边的树木像被风刮倒的影子,一排排往后倒。
路上人歇车不歇,等张立言赶到四九城,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了。
回来的只有他一辆车,前车夜里走到半路,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沟里,出不来了。
好在那车上的人没事,只留下等天亮再想办法。张立言等不及,让人继续赶路。
车刚停稳,张立言便直奔王姨办公室。
王姨正坐在桌前看一份文件,见张立言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笔。
“哟,你小子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山里玩得挺开心吗,还钓了几斤大鱼?”
张立言没接她这句打趣。他走到王姨对面坐下,盯着王姨看了片刻,才沉声开口。
“姨,我听说印尼那边,我们有十几万同胞遇难了。”
王姨脸上的笑意一凝,慢慢淡了下去。她沉默了几秒,才点了点头。
“也是,现在你是九局的书记,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你。”
王姨的声音像是最近话说多了,嗓子有些嘶哑似的。
“我们在雅加达的大使馆已经向印尼方面提出了严重的外交抗议。”
王姨说着,把面前那份文件轻轻推到一旁。
“可现在的印尼总统苏加诺已经被军方架空了权力,实际掌握军队的苏哈托,根本就没把我们的话放在眼里,这个可恶的独裁者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
张立言没有出声就这样静静地盯着王姨,王姨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他,继续说道。
“我们已经组织了一批商船,前往印尼接回部分华侨,同时,国内也紧急划出一批华侨农场,用来安置那些归国的同胞。”
张立言听完,原本来时那股冲劲儿,忽然就泄了大半,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没有远洋舰队,没有海外基地,印尼与祖国之间隔着茫茫大海,王姨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几艘商船,能运回多少人,没有武力干涉,又有多少华侨能从内地跑到海边登船?
几万还是几十万,可是那边有几百万华侨,真正能接回来的,又能有几个。
更何况,许多华侨的家业都在印尼,几代人攒下的产业、店铺、土地,不是一张船票就能割舍的。
目前国家所做的一切,都做治 ceo,连治标都算不上。
出国在外的华人,身后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撑着,以华人勤俭蓄财的特性,过上一二十年,等他们又攒下了钱,那些眼红华人钱财的势力,肯定会找个由头再来一遍。
这就像割韭菜,一茬割完,等新的韭菜茁壮的成长起来,那之前的镰刀必然会再次挥下,今天死的是十几万,下一次,恐怕就不止这个数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渐渐平静下来。他坐直了身子,换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王姨说。
“王姨,罗德夫人那边给我传来消息,美国国内,还想再定制一百多座银耳种植基地。”
王姨微微一怔,她自然明白这一百多座银耳基地意味着什么,可还是不免有些惊讶张立言这小子怎么突然转移话题了,不过王姨还是配合地问了下去。。
“美国那边不是刚定了几十座吗?这才过去多久?”
张立言点了点头解释道。
“三十多座,那只是纽约那帮贵夫人的手笔,一千万美金一座银耳基地,在她们眼里,算不得什么大钱。”
“可是王姨,美国不只有纽约一个城市,他还有华盛顿、洛杉矶、旧金山、芝加哥,这些个大城市那个没有三五十个能随手掏出千万的贵夫人,等银耳基地的名头再传开些,她们不但能自用,而且还会通过这个基地,源源不断地赚取更多的财富。”
王姨听得认真,张立言继续说。
“四川那边,我已经跟我父亲说好了。他让人整合了一个大型的国营青冈木林场,专门给我们供应椴木。可东北那边运来的玉石原料,眼看就不够用了,姨,你给东北那边也打声招呼,让他们也整合出一个大型的国营玉石开采场。以后订单多了,原料得先稳住。”
王姨沉吟片刻,点头道。
“这倒是正事。一百多座种植园,那就是十多个亿的外汇,这件事,光靠我一个人点头还不行,得跟你邓姨通个气,你等我的信儿。”
张立言见她应下,脸上又慢慢浮起几分乖巧的笑。
他往前凑了凑,轻声道。
“姨,罗德夫人那边,还提了个要求,说这么大一笔交易,他们想让我亲自去美国面谈,您看,我是不是…”
王姨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又深又长,像要把他整个人看个对穿。
张立言也不躲,就那么迎着王姨的目光,脸上仍挂着笑。
过了好一会儿,王姨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公章,又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当着张立言的面,盖上了公章,她把纸往张立言面前一推,说道。
“要去,现在就走别磨蹭,路上注意安全。”
张立言接过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朝王姨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张立言走得很急,出了门直奔四九城的机场,他怕自己走得慢了一点会被人拦住。
这一次,他谁都没带,办好手续,上了飞机,等飞机在香港落地,已经是第二天。
张立言出了关后,立刻给乔治·罗德发去电报,只说自己要去好朋友家里住几天。
电报发出以后,他找了间旅店住下,洗了把脸又补了个觉。
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乔治罗德那边已经回了电报,说一切手续已经办妥。
张立言再次踏上了前往美国的飞机。
四九城王姨的办公室里,张立言前脚刚走,邓姨便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她像是早就在了。
“你就这样放他出去了?”
王姨没抬头,只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慢慢道。
“他跟我们不一样,他还年轻,有自己的路要走,让他折腾吧。”
邓姨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