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言在小食堂与三位长辈简单凑合了一顿后,又一头扎回办公室埋头处理那些积压的文件。
桌上那一摞摞文件,有的是各地分厂报上来的生产进度,有的是美军装备到港后的分配方案,还有九局那边送来的几份情报汇总。
他翻开一本拿笔批几行合上,再翻开下一本,字迹一行行从笔尖底下流过去,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暖白渐渐变成下午的淡金。
他心里盘算着,今晚加个班,应该就能把这些都清完,接下来就不用这么忙了。
另一边,王姨三人已经带着一个小姑娘来到红星总厂了。
三个人领着姑娘穿过厂区,特意绕到张立言办公室的窗外,窗子开着半扇,能看见张立言正伏在桌上,右手握笔,左手按着文件,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什么难办的事。
张立言今天穿了的灰色中山装,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随便抓两把就出门,早上被母亲盯着梳过了,看上去比往日精神不少。
王姨凑到小姑娘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吧?”
小姑娘没说话,只透过玻璃窗看了好一会儿,她看见张立言批了几行字忽然停下来,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想喝水,发现缸子是空的,又放下继续批文件,那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自在。
王姨见她不说话,又笑着问。
“那要不你进去看看他,跟他聊会?”
小姑娘摇了摇头,轻轻说了一句:“姨,等他忙完了吧。”
于是几个人便去了王姨的办公室等着。
这一等,就等傻了眼。
张立言处理文件的速度不慢,可架不住量大,他一会儿翻材料,一会儿在稿纸上写批注,一会儿拿起电话打过去问问情况。
走廊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外面的工人开始三三两两地下班,自行车铃铛声响成一片,食堂的炊烟也升起来了。
王姨、邓姨和张母三人陪着小丫头在办公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偶尔抬头往办公室那边看一眼。
那扇门一直开着,里面台灯亮着,张立言的身影伏在光晕里,像被什么钉在了椅子上。
张母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办公室里那个还在埋头苦干的儿子,终于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张立言办公室门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立言头也没抬,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走。
“我知道下班了,你们先下班吧,我这还要忙一会。”
张母叹了口气:“臭小子,人家姑娘等了你半天了,你还忙。”
张立言一听是母亲的声音,连忙抬起头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不会这么急吧?上午刚同意,下午就见面了?
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这时王姨、邓姨已经带着那个姑娘走了过来。
姑娘走到他面前,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好,张立言同志,我叫赵小圆。”
张立言也伸出手,跟对方轻轻握了一下:“你好,赵小圆同志,我是张立言。”
说实话,第一次跟相亲对象握手,张立言心里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
姑娘也没脸红,就是两个年轻人很自然地在办公室门口握了个手。
王姨和邓姨还有张母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王姨率先开口。
“小子这姑娘我们可交给你了,晚上你负责把人家安全送回家,我们几个姐妹还有事就先走了。”
张立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三个长辈已经转身往外走。
张母走在最后,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好好待人家。”然后也快步走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立言站在那儿,看了看赵小圆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这才想起来,还没给人家姑娘倒茶。
“你坐,你坐。”
他赶紧拉过一把椅子,又把王姨的特供茶叶拿出来,今天破例多捏了两小撮,放进搪瓷茶壶里,拎起暖水瓶沏了满满一壶。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那股清冽的香气很快便漫上了整间屋子。
姑娘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张立言一个人忙前忙后。
张立言给两人各倒上一杯茶。
赵小圆端起杯子礼貌性地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问道。
“王姨说你经常去她办公室拿她茶叶。这就是她办公室的茶叶吗?”
张立言喝水的动作一顿,然后理直气壮地说。
“王姨把不少妇联的文件塞到我办公桌上,我帮她喝点茶叶很合理吧?”
赵小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不怕王姨、邓姨她们吗?”
张立言有些奇怪:“我又没犯错,为什么要怕她们?”
赵小圆端着茶杯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说:“难怪他们说你是二代里的第一人,果然名不虚传。”
张立言笑了笑,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接,反问道。
“请问这位赵小圆同志,你是想尝尝我们红星总厂小食堂南易大厨的厨艺,还是想去东来顺涮羊肉?”
赵小圆想了一下,说:“就在你们红星总厂的小食堂吃吧,正好看看你这个大厂长平时都吃什么。”
张立言起身,带着赵小圆往南易那边走,两人并肩穿过厂区主干道,暮色已经落下来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水泥路面上。
到了小食堂,南易正蹲在门口择菜。见张立言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进来,立马心中有数。
不用张立言吩咐,立马亲自抄起锅勺,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不多时,四菜一汤上了桌,两荤两素,一道汤,摆盘清清爽爽。
张立言给赵小圆夹了一筷子肉,赵小圆尝了,点了点头。
两人边吃边聊,张立言说了些厂里的趣事,赵小圆也提了几句自己在家里的生活琐事。
通过聊天张立言发现这姑娘确实如王姨所说,三观正,不矫情,一顿饭吃完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饭后,张立言推出一辆二八大杠,朝赵小圆扬了扬下巴:“走吧,送你回去。”
赵小圆坐在后座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轻轻扶着车座边缘的铁架。
骑了一段,赵小圆在后面问:“你这个级别应该配车了吧?怎么还骑个自行车?”
张立言一边蹬车一边答。
“坐车里久了就看不到群众的状态,我天天骑车上下班能看到最真实的群众面貌和需求。”
赵小圆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你一直住在九十五号大杂院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结婚以后会搬出去单独住吗?”
张立言没回头车轱辘碾过一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
“到时候得看你,你愿意的话就住九十五号大杂院,你要是不习惯我就让上面重新给我分配干部宿舍,不过大院里的房子我会留着偶尔还是要去住一住,毕竟作为干部,不能脱离群众太久。”
赵小圆坐在后座上夜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扶在车座边缘的手,悄悄抓住了张立言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