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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迷雾

    陈涛的身体在声音入耳的刹那做出反应:图纸塞入怀中,身体压进阴影最深角落,右手紧握格洛克。


    一阵窸窣,一声被压低的、带着童音的咒骂,然后是摸索和捡起东西的动静。


    陈涛微微眯起眼,是那个男孩。孩子正手忙脚乱地解着缠在脚踝上的线,嘴里嘟囔着,另一只手紧紧拿着个锈迹斑斑的罐头盒和一团乱线。


    不是追兵。不是毒贩。更不是“管理者”。


    陈涛缓缓松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一直屏住的气息无声吐出,高度戒备后骤然的放松,带来一阵虚脱般的眩晕。


    男孩解开了线,抬头看向陈涛藏身的阴影,不仅没害怕,反而晃了晃手里的罐头和电线,眼神里透着一种“东西我捡回来了”的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儿……期待下一笔生意的精明。


    陈涛看着,有点无语。真把他当自动许愿机了?地下世界的生意经,这小鬼倒是无师自通。


    但他没时间计较。活着,就需要交易,尤其是现在。


    他慢慢探出身子,从顺来的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十美元钞票,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朝男孩的方向轻轻一晃。


    男孩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但没立刻过来。


    陈涛低声道:“吃的。顶饿的。水,干净的。”他指了指自己嘴巴,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男孩点头,这次更快。他先把罐头和线小心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然后才快速上前,几乎是抢一般抽走钞票,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灵活地消失在通往生活区的管道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十分钟后,男孩像只熟悉地形的鼹鼠,从另一个堆满杂物的缺口钻了回来,怀里抱着东西。他警惕地左右瞥瞥,走到陈涛附近,把东西放下: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黑麦面包,一大块用保鲜膜裹着的、看起来干巴巴的奶酪,还有两瓶没有标签、但封装完好的五百毫升装饮用水。


    陈涛用下巴示意地上那堆“工具”。男孩迅速抓起,再次消失。


    陈涛先拧开一瓶水,小口但持续地喝掉了大半。久违的新鲜水,带来的满足感近乎奢侈。他小心收好剩下的水。


    然后,他拆开面包和奶酪。面包硬得硌牙;奶酪不但硬,而且还咸,需要用力咀嚼。味道谈不上好,但这是实实在在的热量。他缓慢地吃着,感受着胃部被填充的踏实感。每一口吞咽,都在修复这具身体透支的极限。


    食物和水下肚,体力在缓慢回升,至少那种随时会晕厥的虚浮感减弱了。伤口在止痛药和抗生素的作用下,疼痛似乎也减缓了很多。


    生存的紧迫压力暂时降低,自身的绝境却令人烦躁。


    他靠回阀门,闭上眼睛,第一次主动地、有目的地搜寻“亚历克斯·陈”的记忆核心。他想知道,这副躯壳的原主到底做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才招致“叛国”与灭口这种极刑。


    过程出乎意料地不顺利。


    看到的并非连贯的画面或清晰的记忆,而是海量、嘈杂、彼此毫无关联的碎片:


    ——办公室隔间里常年不散的廉价咖啡味。


    ——某次部门聚餐时,对某道油腻菜肴淡淡的厌恶(为什么厌恶?记不清了)。


    ——外祖父用某种方言缓慢念诗的模糊语调,但诗句内容一片混沌。


    ——无数次敲击键盘后,手腕关节细微的酸痛。


    ——租住公寓浴室里永远关不紧的水龙头。


    ——对上司理查德·沃克的一种……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遵从感,但具体为何遵从,沃克除了“守夜人”任务还布置过什么,中间大段的工作记忆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只有模糊晃动的轮廓。


    而最关键的那些部分,关于“清算之时”渗透任务的深层细节、关于那份沙林前体异常报告的具体背景和提交后的波澜、关于自己踏上那辆货车的最后过程。全都支离破碎,或者干脆在某个节点骤然断裂,后面是深不见底的记忆黑洞。


    陈涛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就像得到一本被撕掉关键章节、又被水泡得字迹模糊的日记,只能从残存的边角料里猜测全貌。


    他反复“翻阅”这些残缺的碎片,得出的结论却让他更加茫然:从这些边角料来看,亚历克斯·陈这个男人,普通得近乎苍白透明。生活轨迹简单到单调,社交近乎于无,工作上或许算得上认真细致,但完全看不出任何能导致“叛国”级别的秘密、野心或致命把柄。


    硬要说有什么特别,可能就是那张混血面孔在部分人看来还算顺眼?脑子在处理数据时比常人快些、有条理些?但这些东西,在任何情报机构里都一抓一大把,完全构不成被如此对待的理由。


    “我尼玛……”


    他忍不住低骂,睁开眼,眼底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被彻底戏弄的怒意。


    如果亚历克斯真的如此“干净”,那这场栽赃和灭口,动机到底是什么?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用完即弃的完美耗材?可那份关于沙林前体的异常报告呢?那是记忆中为数不多清晰的高危信号。是它触发了什么吗?


    就在这时,一段相对清晰的记忆碎片涌现:深夜的公寓,电脑屏幕映着疲惫的脸。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然后,一个动作——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usb闪存盘插入接口,将一份加密的工作日志拖入其中。那是亚历克斯的习惯,一个只对自己负责的“真相备份”。


    记忆里甚至闪过一个未完成的念头:‘如果出了什么事,这个或许能……’念头在此处戛然而止。但那个银色小方块的印象,异常鲜明。


    陈涛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根本不用去摸口袋就知道,那种存储着工作痕迹的u盘,怎么可能在执行卧底上车任务时随身携带?它现在,要么锁在兰利那间早已被控制的办公室里,要么就在他那间必然被搜查或监控的公寓里。


    一个可能藏着关键线索的东西,放在两个此刻对他而言最危险、最遥不可及的地方。


    这发现比记忆的残缺更让人窒息。内在的记忆是破碎的迷雾,外在的物证是可望不可及的禁地。沃克和他的同谋像一座大山压下来,而他连山的地质构造图都找不到。


    他再次摸到诺基亚的机身,又再次用更强的意志力压下了那个危险的冲动。打电话给沃克?质问?除了暴露自己的存活和无能,激怒对方立刻发动更彻底的清洗,还能得到什么?


    结论变得无比清晰,他不能再依赖“过去”给予答案。亚历克斯留下的,无论是残缺的记忆还是无法触及的物证,都已不可靠或不可用。他必须自己创造新的线索,从“现在”和“未来”的凶险中挖掘真相。这意味着,他需要更主动地介入,去调查,去触碰危险,甚至要从敌人的反应和漏洞中抢夺信息。


    而这一切的前提,他必须先获得一个稳固的、能让他喘息、思考、准备的立足点。一个比这个通风管道旁临时角落更安全、更持久的藏身之所。


    他再次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疏散图,目光死死盯在“紧急出口-备用”和“西区排水系统”的标注上。那里是通往更大隐身空间的入口。


    体力恢复了一些,背后的疼痛尚可忍受。是时候离开了。


    他将剩下的面包奶酪和水小心包好,塞进夹克。最后检查了一下格洛克,弹匣满的,沉甸甸的金属感带来一丝安全感。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四肢。


    准备向通道迈步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向生活区那片昏沉的、传来微弱人声的方向。那个男孩没有再出现。陈涛朝着那片昏暗,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不知是告别还是对那场沉默交易的认可。然后,他转过身,再无犹豫,踏入了通往设备层深处、指向维修井的黑暗通道。


    就在他走出不过二三十米,隧道开始弯曲,身后的灯光即将被彻底吞没时——


    “啊——!!!我的东西!哪个狗娘养的王八蛋!我要宰了你!宰了你!!!”


    一声狂暴、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和赤裸杀意的咆哮,猛地从他身后的生活区方向炸响!声音在隧道中回荡,即便隔着距离和弯道,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择人而噬的疯狂。


    毒贩发现仓库失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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