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树街412号三楼,房间闷热。
陈涛斜靠在床上,呼吸粗重。额头烫得吓人,背上伤口滚烫。他知道,感染压不住了。
耳朵里嗡嗡响,视野边缘发黑,房间在慢慢旋转。
他狠咬了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半秒。不能睡。现在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或者醒来时面对的就是枪口。
他挪动身体,动作迟缓且无力。
渔线。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指不太听使唤。他眯起眼,强迫自己聚焦。门把手,系上活结。另一头挂上空易拉罐,罐子悬在几个摞起来的空瓶子上。有人拧门,罐子会砸下来。窗台也一样,用同样的方法布了第二道。
简陋,但够响。是在雨林里蹲守时,用最低成本换预警的办法。
然后是藏东西。枪、剩下的现金、皱巴巴的地图、预付费手机。用从厨房找到的油污塑料袋包好,塞进单人床塌陷的弹簧夹层深处。把床单扯乱,踢翻椅子,披萨盒扔在显眼处——让这地方看起来像个流浪汉匆忙离开的窝,而不是有人打算常驻。
做完这些,他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背靠着墙滑坐下去。
窗外,天彻底黑了,街灯的光晕透过窗帘渗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模糊的影子。
听力越来越飘。楼下有关车门的声音?还是只是普通停车?隔壁有压低的话音?还是耳鸣的错觉?
高烧把真实和幻听的边界烧熔了。他分不清。
眼皮越来越重。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前的最后一瞬,一个带着自嘲荒谬感,跃入他的脑海:
真他妈……操蛋……
陈涛,你居然真要把命……交给一个……脑子里一半是爆米花、一半是浪漫泡泡的……十八岁小鬼……
黑暗彻底淹没了视野。
他头一歪,身体失去支撑,瘫靠在墙角。只有滚烫的皮肤和胸腔艰难的起伏,证明这场搏斗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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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迷失东京》片场的灯光亮得刺眼。现场有一种压抑的安静。
斯嘉丽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被画成“夏洛特”的自己。粉底盖不住她眼里的东西——那不是角色的忧郁,是一种更深的、没着没落的慌。
“斯嘉丽,准备了。”场务的声音传来。
她吸口气,站起来,走向那片搭出来的、完美的、假的东京酒店房间。聚光灯烤着她,各种视线盯在身上——导演索菲亚沉甸甸的注视,比尔·默里礼貌又遥远的沉默,其他工作人员打量货物的眼神,还有马特那种恶心的窥探。
“action!”
这场戏简单:夏洛特和丈夫打完越洋电话,放下听筒,感到一阵空荡荡的寂寞。她应该看着窗外东京的夜,脸上露出点温柔的、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斯嘉丽拿起道具电话。台词滚瓜烂熟。
可电话一放下,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眼神没空茫,反而猛地一缩,飞快地扫过房间角落、门缝,像在确认有没有藏人。肩膀没松下去,反而绷着,微微含着,是防御的姿势。呼吸变得又轻又短,不是叹气,是憋着——这是在小巷里,听到身后混混逼近时,身体自己记住的节奏。
那不是夏洛特的迷茫。是斯嘉丽·约翰逊被真正的街头追过、见过血之后,卸不掉的警惕和残留的惊悸。
“cut!”索菲亚导演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些许困惑,“斯嘉丽,亲爱的……感觉不对。夏洛特不是刚逃过追杀。她只是……有点失落。你的劲儿太紧了,太‘有目标’了。松下来,我要那种……飘着的感觉。”
飘着的感觉?斯嘉丽心里叫苦。她怎么解释,自己现在整个人像被块叫“亚历克斯”的、又冷又沉的石头坠着,直往水里沉,根本飘不起来?
“对不起导演,我再试。”
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糟。她越拼命想“演”出那种轻柔的茫然,身体里那种真实的反应就越顽固地冒头。想表现疏离,眼神就变得又警惕又远;想表现脆弱,手指头就控制不住地抖。那股属于“斯嘉丽”的劲儿——惊惶、后怕、急着想证明点什么的焦躁——总是不合时宜地戳破“夏洛特”这层皮。
片场的空气越来越僵。每次“cut”之后,那安静都更沉一分。索菲亚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沉默的注视和一声轻轻的叹气。比尔·默里走到旁边点烟,没再看她。那种无声的失望,比骂一顿还让人喘不过气。
“看来咱们的天才女主角,今天灵魂没接上卫星信号啊?”马特不知什么时候又蹭到旁边,声音压得低,带着酒气和恶意的笑,“需要点‘私人辅导’帮你找找状态吗?今晚的局……”
他凑近的气息和话让斯嘉丽一阵反胃。但奇怪,这种下作的骚扰,反而让她对那个男人生出种更拧巴的向往。亚历克斯的眼神是冷,是审,甚至带着杀意,可里头没有这种让人恶心的脏。他的危险是明晃晃的刀子,不是马特这种藏在笑里的肮脏。
她冷冷斜了马特一眼,没吭声。那眼神里的东西让马特愣了下,下意识退了半步。
又一次ng后,有了几分钟喘息。她躲到布景后面堆器材的阴影里,心跳快得发慌。她需要信息,现在就缺这个。片场角落里那台老ibm笔记本电脑突然跳进脑子。
她稳了稳呼吸,走出去,找到正理线缆的制片助理。“打扰一下,”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经纪人刚留言,说有紧急的合同修改发到剧组邮箱了,涉及下周档期……我能用下电脑看看吗?很快。”
助理瞥了她一眼,可能被她苍白的脸色和“合同”俩字唬住了,嘟囔着指了下角落:“密码‘set123’,别乱动别的。”
“谢谢。”
斯嘉丽坐进椅子,手指敲下密码。拨号连接发出嘶啦啦的噪音。她打开浏览器,在雅虎的搜索框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how to tell if a cut is infected”(怎么判断伤口感染)。
页面慢吞吞地刷出一堆字。她眼睛飞快地扫:“红肿……发热……流脓……发烧……”每个词都那么刺眼。她又搜“antibiotics without prescription los angeles”(洛杉矶不用处方的抗生素)。
结果大多是论坛里模模糊糊的讨论和警告。她瞥见几个反复出现的药名:neosporin, bacitracin ointment(都是外用的)。至于“阿莫西林”,所有信息都指向“必须凭医生处方”。
时间紧。她抓过旁边一张废剧本页,在背面用笔记下:“neosporin(最强)-外用”、“发烧=感染严重”、“阿莫西林=处方=搞不到”。
然后,她用手机快速拨通了刚搜到的附近一家药房电话,压低嗓子:“喂,我想问下,要是伤口感染、还发烧,除了看医生,在你们那儿能买到的最管用的药是什么?……对,抹的。哦,还有一种叫‘磺胺嘧啶银’的软膏?行,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在纸条上又补了一句:“silver sulfadiazine -药房有”。清空浏览器历史,心脏在嗓子眼跳着,离开了电脑。
收工时,导演没再多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一切都明明白白。马特还不死心,递过来一张写着酒吧地址的名片。“最后的机会了,甜心。”
斯嘉丽当着他面,把名片对折,撕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在周围人愣住的目光里,她背起自己那个旧挎包,脊梁挺了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片场外面的夜色。
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挤上一辆开往范奈斯的公交车,手里攥着记了药名和地址的纸条,包里是仅剩的三十多美元现金。
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疲惫,但眼里有种熄了又重新烧起来的、孤注一掷的光。
公交车载着她,穿过洛杉矶一片片虚假发亮的霓虹,开向那个混乱、阴暗的街区。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一个昏迷的男人?一间空屋子?还是警察的枪?
她只知道,她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