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人街到好莱坞的巴士摇摇晃晃。
斯嘉丽靠着窗,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眼睛盯着窗外流逝的霓虹,脑子里全是今天经历,西木区公寓楼下那个系鞋带系了三分钟的男人,药铺里的老人,信封落入邮筒的轻微声响。一种不真实的兴奋感缠绕着她。
陈涛坐在斜后方,帽檐阴影盖住半张脸。脑海里同样在复盘今天的活动,马特别墅的保险箱,监视点的重新布控,外祖父称药时平稳的手指……
信息太多。暴露时间太长。
他抬眼,目光落在斯嘉丽后颈——那里有一缕碎发被车窗缝隙漏进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太放松了。这不行。
“你今晚有戏?”
斯嘉丽肩膀一紧,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迷蒙瞬间被惊醒取代。她低头看表,表盘荧光在昏暗车厢里幽幽发亮。
“……七点半集合。”她声音有点发干,“b组大夜。我……我忘了。”
“地址。”陈涛已经站起身。
斯嘉丽报出一个仓库区的街名。
“下一站下。”他说,目光扫过车厢前后,“拦出租。”
斯嘉丽必须准时出现在片场。
同时,他到片场也有事要办,一个友好的“回访”。
马特。
那个今早还在自家密室前崩溃发抖的男人。恐惧需要定期加固,否则会变质,会反噬。陈涛需要亲眼确认。
半小时后,两人下了出租车,汇入傍晚稀疏的人流。
陈涛落后斯嘉丽两步,目光扫过街角、停车车辆、店面玻璃的反光。他在评估路线,也在寻找那辆熟悉的银色宝马。
片场仓库的轮廓在远处显露出来,灯火通明。
就在这时,一辆车拐进停车场入口。
银色。宝马3系。
车停得有些仓促。驾驶座门开,马特钻出来。他穿了件崭新的条纹衬衫,袖子仔细挽到肘部,头发也用发胶抓过。但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厉害,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袖口,动作僵硬,然后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向片场入口——
正好撞上刚走到路灯下的斯嘉丽。
以及她身后几步外,阴影中那个戴着棒球帽、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
马特整个人僵住了。整理袖口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体面瞬间碎裂。嘴唇张了张,似乎想挤出个招呼,却只扯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猛地扭过头,逃命一般,脚步踉跄地冲向片场侧门,差点撞翻一个放道具的推车。
陈涛在阴影里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恐惧还在。而且混进了的惊慌。
很好。这意味着压力正在起作用,也意味着需要更谨慎地观察。
陈涛没急着跟进去。
他站在片场外围一盏光线不佳的路灯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点燃了一支万宝路,烟雾在指尖明灭,像个等活儿或者等人的闲散场工。目光低垂,却将停车场到侧门那一片区域的动静尽收眼底。
片场里隐约传来导演通过喇叭传出的模糊指令,以及灯光设备移动的声音。夜戏开始了。
约莫二十分钟后,马特的身影从侧门溜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像是要去找什么东西或传达什么指令,但脚步虚浮,眼神不停地往陈涛刚才站立的方向瞟,尽管那里现在已经空了。
陈涛掐灭烟,从阴影的另一侧无声地迈出,恰好堵在了马特走向停车场的小径上。
“哟。”
马特像触电般猛地顿住,文件夹差点脱手。
陈涛往前走了两步,进入马特前方路灯的光晕边缘。帽檐下的脸半明半暗,嘴角似乎挂着一丝友好的笑容,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马特先生。”他用了敬语,语气却轻飘飘的,“脸色不太好啊。下午……没好好‘休息’一下?我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马特崭新的衬衫,“打扮得倒是挺精神,就是人看着有点飘。”
马特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想后退,但脚后跟抵住了路沿,无处可退。陈涛的存在,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涛又上前半步,他微微偏头,凑近马特的耳侧,声音压得极低:
“放松点,马特。自然些。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偷了东西等着被搜身的小丑。”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戏谑,“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生动的想象力’。现在,把你那丰富的想象力用在扮演‘一切正常’上。对你来说,这应该不难吧?毕竟,你可是……专业演员的‘指导’啊。”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在马特紧绷的神经上。他感觉冷汗正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崭新的衬衫后背。
“我……我没……”马特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
“没什么?”陈涛截断他,稍稍退开一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片场方向,“斯嘉丽今晚的戏,很重要。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打扰她。比如,某个过于‘热心’的副导演助理,提出了不合时宜的‘指导建议’,或者安排了计划外的‘社交聚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马特拼命点头,幅度大得有些夸张:“明白!我明白!她……她今晚就是拍戏,拍完就走!我保证!我……我什么都不会做!”
“很好。”陈涛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他拍了拍马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后者猛地一颤。“去忙你的吧。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那些‘收藏品’,我会妥善保管的。它们在你那里太危险了,容易……引火烧身。我这是在帮你,对吧?”
说完,他不再看马特惨白的脸,转身,重新没入灯光之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特僵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两个场工正奇怪地看着他。他强行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抱着文件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离般地冲回了片场侧门。
陈涛没有离开太远。
他在片场外围找了一个既能观察出入口,又相对隐蔽的角落,静静蹲守。他需要确认马特被“加固”后的反应,也需要确保斯嘉丽拍摄结束前的基本安全。更重要的是,这种等待和观察,能让他的思维沉淀下来,复盘今天的一切,并为明天可能的行动,做心理准备。
夜色渐深,片场内的灯光依旧明亮。城市的喧嚣在慢慢沉寂。
陈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低烧带来的轻微眩晕感又开始隐约浮现。
他需要休息,但更需要在“三日之约”到来前,理清更多线索。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