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联合车站区域,沿着街道继续向前。
“接下来去哪?”斯嘉丽压低声音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能再去旅馆了,需要证件。公园?桥洞?还是再找个废弃屋?”
陈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掠过街边店铺——一家招牌褪色的“星光电影院”橱窗里,贴着一张刚上映不久、还未来得及撤换的大幅电影海报。
海报上,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从黑暗的水中浮现,眼神凌厉。粗体大字的标题:
【the bourne identity】
(谍影重重)
下面一行刺眼的小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们知道。”
陈涛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海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充满荒诞意味的弧度。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们知道。
斯嘉丽也看到了海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陈涛。
陈涛已经移开了视线。
“回剧组。”他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斯嘉丽瞬间明白了。那里是“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也是眼下唯一能让他躺下、处理伤口的地方。灯下黑。
“……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怎么进去?现在这个时间,剧组可能已经开工了,入口肯定有人。”
“你是女主角,正常回去。我……”陈涛快速思索,“从后面绕,仓库区那边有装卸货的侧门,监控少,人也杂。给我二十分钟,我从那里摸进去。你回房车等我,准备好急救包。”
“太冒险了,万一被拦住——”
“没时间了。”陈涛打断她,指了指自己后背那片洇开的暗红,“这东西再不管,我撑不到明天。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山上“hollywood”的标志。
“马特在那里。我们需要他‘帮忙’找个新的落脚点。”
四十分钟后。
《迷失东京》剧组停车场边缘,斯嘉丽的房车窗帘紧闭。
车内弥漫着血腥味、酒精和药膏的气味。陈涛赤裸着上半身趴在狭窄的沙发上,背部的伤口完全暴露——原本开始愈合的创面再度撕裂,边缘红肿发亮。
斯嘉丽咬着下唇,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每一下动作,陈涛背部的肌肉都会剧烈地绷紧,但他一声不吭。
“……又全裂开了。”斯嘉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昨天的才清理干净的,现在……你里面……肿得厉害,可能已经感染了。”
她用蘸满酒精的棉球擦拭伤口周围,陈涛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就不能,”她的声音低下去,“先安分一两天吗?等它开始结痂……等它……”
“安分?等它结痂?”陈涛的脸埋在臂弯里,短促地笑了一声,“斯嘉丽,外面有至少三拨人想在我结痂之前,让我彻底凉透。cia的清洗队,‘清算之时’的疯子,还有现在满街找‘袭警恐怖分子’pd。时间……是我最缺的东西。”
一阵沉默。只有棉球擦拭伤口和斯嘉丽压抑的呼吸声。
斯嘉丽没再说话,只是动作更快、更稳。清创、上药、用新的纱布和胶带仔细包扎。做完这一切,她跌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陈涛慢慢坐起身,套上那件染血的t恤,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
“现在,”他说,“我需要你去找马特。”
斯嘉丽抬头看他。
“告诉他,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静、至少能待三天的房子。钥匙,现金。让他‘主动且愉快’地提供。”陈涛平静的叙述,“别忘了‘carrot and stick’(先打击后安抚)。告诉他,别慌,我们不是要整死他,是想合作。合作的内容和好处,后面会告诉他,比他自己拍的那些烂片有用得多。”
斯嘉丽点头,将染血的棉球和纱布塞进一个塑料袋:“明白了。我这就去。你……小心点,别乱动。”
“嗯。”
斯嘉丽拿起自己的挎包,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迅速融入片场嘈杂的人流中。
陈涛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背部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传来阵阵凉意。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十分钟。
但大脑停不下来。
沃克临死前的脸。那个沾血的运动包。藏在底板夹层里的卫星电话。伊拉克的号码。
还有……那张电影海报。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们知道。
讽刺得让人想笑。
大约半小时后,车门被轻轻拉开又关上。斯嘉丽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钥匙和一个小巧的黑色皮夹。
“马里布,海边悬崖附近的一栋度假小屋。马特一个朋友的,常年空置,钥匙在他这儿。”她把钥匙递给陈涛,“他说那里绝对安静,邻居隔着至少五百米,看不到彼此。冰箱里有基本食物,柜子里有备用床单。这是现金,五千。他说……这是他目前能挪用的全部了,再多会引起注意。”
陈涛接过钥匙和皮夹,掂了掂。“他什么反应?”
“吓坏了,但听到‘合作’和‘好处’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斯嘉丽说,“我按你说的,没给具体承诺,只说‘比好莱坞烂片有用’。他……好像信了,或者说,他需要相信。”
“很好。”陈涛把钥匙和皮夹塞进自己口袋,“收拾一下,我们五分钟后离开。从后门走,我观察过了,那里现在没人。至于你……”
“我今天没戏……现在就走?你的伤……”
“路上休息。”陈涛已经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步伐很稳,“我们需要在中午前赶到马里布,安顿下来。然后……”
他看向放在桌上的那个黑色卫星电话。
马里布,悬崖小屋。
下午两点,阳光透过落地窗,屋里很干净,安全、安静。
陈涛已经简单冲洗过,换了身从小屋里翻出来的旧衬衫。斯嘉丽在厨房烧水,试图煮一点速食汤。
卫星电话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陈涛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它。斯嘉丽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海浪声隐约传来,一下,又一下。
“决定了吗?”斯嘉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陈涛没回答,只是伸手,拿起了电话。
触感冰凉,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电量显示:41%。
他调出拨号界面,输入那串早已刻在脑子里的数字:
+964 790 xxx xxxx
伊拉克。巴格达。
他的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按了下去。
卫星电话的拨号音漫长而诡异,带着一种遥远、失真的沙沙声,仿佛信号正在穿越浩瀚的沙漠、战火和不可知的距离。
嘟……嘟……嘟……
每一声都敲在两人的心脏上。
通了。
没有“喂?”,没有询问。只有一片沉沉的、带着细微电流杂音的寂静。仿佛电话那头是一个正在屏息倾听的幽灵。
陈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绷紧了身体的斯嘉丽。
对着话筒,他用平静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我是‘守夜人’。理查德·沃克死了,临死前给了我这个号码。他说‘锻造’和‘灯塔’。”
说完,他立刻闭上嘴,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捕捉着地球另一端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听筒里,是长达三秒钟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然后——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嗤笑,顺着卫星信号,清晰地撞进陈涛的耳膜。
紧接着,一个让陈涛瞬间汗毛倒竖的、戏谑而熟悉的男声响起,带着残忍的愉悦:
“亚历克斯?‘守夜人’?……呵,你小子,还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轰——!
陈涛的脑子像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
这个声音……
这个语气……
他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