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不远处,是迅速远去的、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桑切斯和他的心腹没有停留。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陈涛是否跟上,在手电筒晃动的光束指引下,正拼命沿着狭窄的管道向前蹿去。
陈涛不再犹豫,忍着肩膀的刺痛,朝着前方那点迅速变小的、摇晃的手电光晕追去。
管道并非笔直,时有转弯和向下倾斜的坡段。桑切斯两人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即便在慌乱中,速度也不慢。陈涛全力追赶,勉强咬住那点光芒。
不知跑了多久,陈涛只觉得自己的肺像要烧起来,前方的脚步声也开始变得杂乱、沉重,显然桑切斯两人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前方的手电光停住了,紧接着传来用力推动重物的摩擦声,以及“哗啦”一下,铁栅栏被挪开的刺耳声响。一股带着河水和杂草气息的、微凉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
陈涛加快脚步,冲到近前。洞口是一个半淹没在河水中的废弃排水口,铁栅栏被推开了一扇。桑切斯正吃力地从齐腰深的水里往河滩上爬,他的那个壮汉心腹在后面推着他。
他走出水,踏上河滩。远处是蒂华纳城市的灯火,河滩荒芜,长满枯黄的芦苇,一片寂静。
“这他妈……完了……全完了……”桑切斯看着城市的方向,喃喃自语,显得狼狈而颓丧。
壮汉心腹靠在一块石头上,喘着气,忽然闷哼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膝盖。刚才在黑暗管道里亡命奔逃时,他似乎在一个陡坡处重重崴了一下,此刻膝盖处已经明显肿胀起来,稍微一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桑切斯瞥了心腹一眼,眉头皱起,但没说什么,又把目光转向陈涛,那里面翻涌着后怕、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阴沉。“你……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什么人不重要。”陈涛活动了一下肩膀,声音因奔跑缺水而有些干哑,“重要的是,你现在上了cia黑队的清除名单。因为我们一起从那个修理厂逃出来了。在他们眼里,你和我已经是绑在一起的。”
桑切斯脸色变幻,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愿意接受。“我的店!我七年心血!”
“和你的命比起来,哪个重要?”陈涛打断他,走到桑切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桑切斯死死盯着陈涛。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熊熊燃烧的怨恨和一种“优势在我”的错觉取代。这里是河滩,是他的地盘附近,而且……现在是二对一。他那个壮汉心腹虽然腿有点瘸,但块头在那里。
“你……”桑切斯挣扎着站起来,左手摸向后腰——那里别着一把平时用于吓唬人的弹簧刀。他眼神凶狠,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拔高,“你个狗娘养的灾星!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他猛地抽出弹簧刀,锋利的刀片“咔嗒”弹开,闪着寒光。“奇诺!”他朝心腹吼道,“抄家伙!做了他!他身上肯定有钱和东西,拿了我们就走!”
壮汉奇诺愣了一下,看着陈涛,又看看桑切斯,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膝盖疼得厉害,但老大的命令和求生欲占了上风。他啐了一口,从旁边芦苇丛里摸出一根生锈的铁管,一瘸一拐地堵住了陈涛的另一侧。
两人形成了简陋的夹击。
陈涛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厌倦。
“我给过你机会的,桑切斯。”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选条活路,不好吗?”
“去你妈的活路!”桑切斯嘶吼着,他挥舞着弹簧刀,率先扑了上来!动作毫无章法,全是街头斗殴的野路子,但刀锋直刺陈涛的小腹,狠辣直接!
几乎在同一瞬间,奇诺也咬牙抡起铁管,砸向陈涛的后脑!
陈涛面对桑切斯的直刺,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进了半步,身体侧移,让刀锋擦着夹克划过。同时,他的左手精准地叼住了桑切斯持刀的手腕,拇指狠狠扣进脉门!
“啊!”桑切斯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酸麻,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弹簧刀当啷落地。
但这还没完。陈涛扣住他手腕的左手顺势向下一拉、一拧,桑切斯整个人就被带得失去平衡,向前踉跄。陈涛的右膝提起,结结实实地顶在他的胸腹隔膜处!
“呕——!”桑切斯双眼暴凸,所有的气息和声音都被这一顶闷回去,剧痛让他瞬间蜷缩成虾米,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直到桑切斯弯腰干呕,奇诺的铁管才堪堪砸到。陈涛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拉着桑切斯软倒的身体向旁微微一撤。
“呼!”
铁管带着风声,擦着陈涛的后背砸空,重重落在地上,溅起碎石。
奇诺因为用力过猛和膝盖伤势,身体也随之前倾。
陈涛松开了桑切斯,任由他像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痛苦抽搐。在奇诺失去平衡、门户大开的瞬间,陈涛的右脚如同鞭子般抽出,脚跟狠狠地踢在奇诺那条好腿的膝弯处。
“咔嚓!”
奇诺惨叫着向前扑倒,抱着两条腿在地上翻滚哀嚎——一条是旧伤,一条是新伤。
陈涛弯腰,捡起那把弹簧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走到还在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桑切斯面前,蹲下。
冰凉的刀身轻轻拍打着桑切斯完好的左脸。
桑切斯浑身一僵,他看到了陈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待麻烦的冷漠。
“现在,”陈涛的神情轻松,“我们能好好谈谈交易了吗?还是说,你需要我再演示一遍,人体还有哪些关节比较容易拆?”
桑切斯拼命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屈服。
陈涛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把弹簧刀随手扔进河里。“早点这样,多省事。”
他不再看地上两个失去威胁的人,活动了一下依旧刺痛的肩膀。追兵不知何时会搜到这里,必须尽快离开。
“你,需要重新落脚的地方,避开风头。”陈涛背对着桑切斯,“我需要离开墨西哥,越快越干净越好。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找路,负责把我安全送出境。作为回报,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而且我不会成为你的麻烦。这是你唯一的活路。点头,或者我把你留在这里,等那些人追上来。”
桑切斯挣扎着坐起来,胸腹间依旧翻江倒海,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看了一眼旁边抱着双腿呻吟、显然已经成为累赘的心腹奇诺,又看了一眼陈涛冷漠的背影,咬了咬牙。
“出……出境?去哪?”他问,这是屈服和试探。
“离开北美。越远越好。”陈涛没有回头。
桑切斯沉默了几秒,眼神闪烁,最终低声道:“……南边。哥伦比亚。我有个堂弟在那边……混得……还算有点样子。或许……能暂时落脚,也有办法弄到去更远地方的路线。”
哥伦比亚。
陈涛听到这个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讶的表情。他甚至挑了挑眉,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听到陌生地名该有的反应。那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甚至带着点“有意思”的玩味。
桑切斯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哥伦比亚……”陈涛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好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桑切斯脸上,那眼神让后者又是一颤。“怎么过去?需要什么?”
桑切斯咽了口唾沫,语速加快:“不能走正规口岸,我们可能都被标记了。得走‘地下通道’,穿越边境到危地马拉,再想办法往南。需要钱,需要可靠的‘导游’,还需要在沿途几个点有接应……这些,我都有些老关系,但需要钱打点。”
“钱我有一些。”陈涛拍了拍自己湿透但依然鼓胀的背包,“够启动。其他的,你来安排。但别耍花样。”他走到奇诺面前,这个壮汉已经因为疼痛和恐惧而面色惨白。
桑切斯立刻明白了陈涛的意思,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奇诺面前,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比索,塞进对方手里,低声道:“奇诺,对不住。你自己想办法,找个地方躲起来,看医生。以后……有缘再见。”
奇诺拿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钱,看着桑切斯决绝转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冷漠伫立的陈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低下头,抱紧了自己受伤的膝盖。
“走吧。”桑切斯不再回头,对陈涛说道,声音带着一种认命后的麻木和急于离开的焦躁,“我知道去哪搞辆车,换身行头。得在天亮前离开蒂华纳。”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河滩。
陈涛跟在桑切斯身后,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仍未完全消散。
哥伦比亚……确实是个“好地方”。
尤其是,对一位曾经的专业人士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