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洛杉矶,天刚刚亮透。
范奈斯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远处的天际线还带着一层淡金色的边。停机坪上没有多余的车辆,只有两辆车静静停在专属接机点位。
车边站着三个人,彼此刻意拉开间距,没有扎堆靠拢。一个站在萨博班左侧,右手搭在后门把手的位置。另一个站在车尾左侧,面朝跑道方向,视线死死锁定远处降落的客机。第三个人站在两辆车中间,站位刚好能同时覆盖跑道与停机坪出口。这三人统一深色低调夹克,他们都没有抽烟,没有闲聊,也没有看手机——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远处,一架湾流g550正在降低高度,朝跑道方向接近。机身越来越清晰,起落架已经放下,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几秒后才真正抵达停机坪。飞机接地时轮胎在跑道上碾出一阵急促的摩擦声,然后速度逐渐减慢,开始滑行,朝停机坪的方向缓慢靠近。当飞机转弯进入停机位的时候,引擎尾流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迎面卷来,吹动了三个人的夹克下摆和头丝,没人抬手遮挡分毫。
飞机停稳,引擎声开始从高频转动逐渐下降,最后沉为间歇性的惯性转动。舱门向外推开,文森特率先踏出舷梯,一身黑色西装,在舱口停顿半秒,快速扫遍整片停机坪与外围道路,才稳步走下扶梯,静立舷梯底部,面朝外部警戒,多余动作一概全无。
几秒后,陈涛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敞开,戴着墨镜,手里握着手机,正在通话。他站在舱门口没有立刻往下走,而是靠着门框边缘,语气很轻,能听出是结束通话前的几句话。
“我已经到了……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好,有事我会联系你的……拜。”
挂断电话揣好手机,他迈步走下舷梯。引擎残余的热气还在周围流动,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随便捋了一下,但显然毫无作用,只能放弃。他走到汤普森面前。
“到了多久?”
“四十分钟。”
“科罗拉多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是的,都安排好了。”
陈涛淡淡点头,没有再多问,抬手示意了一下宾利的方向。文森特早已拉开车门等候,待他弯腰落座,立刻关上车门,绕行到副驾入座。汤普森返回萨博班驾驶位点火,两台车依次驶离停机坪,朝着机场出口行进。
后座的陈涛拿出手机,翻出米切尔的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了。
“我正要打给你。你让我核查的内容查到了,但结果很糟。”
“说。”
“你外祖父的名字,录入了nsa核心监控系统。”
陈涛听到“nsa”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确实是国家安全局。系统里只有一行人名、一串加密标记代码,没有配套卷宗、时间戳,也没有关联案件档案,单纯一条独立标记,挂在高度加密的情报节点上。”
“代码查了没有。”
“查了。那个代码的层级比我高。我试着走了三条路径去访问,全部被挡回来了。”
听筒两端陷入沉默,陈涛明白米切尔的意思。
米切尔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你外祖父怎么惹上这个怪物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这是你要搞清楚的事了。nsa可不会标记普通人。”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
“你最好抓紧时间。”米切尔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但那句“怪物”的余音还没散。
“你这次去,千万小心一点——如今的nsa早就不是靠纸质档案、传真传递情报的旧体系。他们掌控所有数据流、网络轨迹,你走过的每一处、停留的每一个地点、联网留下的任何痕迹,全都会被抓取归档。”
陈涛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挂了。”
车队离开范奈斯机场后沿着主干道向南行驶。车窗外的街景从机场周边的仓储区和汽车旅馆逐渐过渡成低矮的商业建筑,然后是更密集的城区。
路旁的棕榈树在晨光中投下斜长的影子,偶尔能看见有人在人行道上遛狗,有人在公交站台低头看手机。
宾利平稳地跟在萨博班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间距。陈涛目光散漫的扫过街景,没有聚焦任何目标,眼下他手头能调动的人手有限,打残的c队、远在乌克兰的杰森、留在纽约养伤的主力、留在科罗拉多待命的补充力量——能跟他一起到洛杉矶来的只有汤普森和两名a队队员。这是他目前仅有的外围支持,在洛杉矶停留期间,这套配置就是他能使用的全部资源。
车辆临近唐人街牌楼,刻意放缓车速,融入周边车流正常通行。车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化。行道树的间距变窄了,两侧招牌逐渐更换成中英文并行的样式,街边开始出现摆着蔬菜和水果的塑料筐,有人正弯腰拉开卷帘门,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接近跌打馆所时,陈涛没有转头直视窗外,余光早已把巷内全貌收入眼底。
“正常直行,不要停靠。”
司机不动声色维持车速,两台车平稳驶过,和普通过路车辆别无二致。
萨博班通过巷口时,后座的两名a队队员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各自的方向。陈涛在宾利里也注意到了。
巷口对面的路边停着一辆深色轿车,停在消防栓旁边,前挡风玻璃反光遮蔽车内,副驾头枕轮廓说明至少两人驻守。
跌打馆正门斜对面便利店墙边,一名深色夹克男子蹲在原地,佯装盯着手机,站位刚好同时覆盖商铺正门与后巷通道。
陈涛视线扫过两处监视点位,移动节奏和普通乘客随意观景别无二致,没有丝毫停留。
驶出唐人街核心商圈,陈涛依旧望着窗外,视线不再是搜索式扫视。
“前面停一下。”
司机松开油门,车靠着路边停下来。
陈涛朝副驾驶座方向偏了一下头。“你去买一盒老婆饼。”
文森特转过头来,看了看他,然后偏了一下头,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老板……麻烦您再说一遍?”
陈涛没有笑,也没有解释那是什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老婆饼三个字,咬字比刚才更清楚一些。
这下文森特听清了,他的嘴唇微动,默念着三个字的发音——像是生怕自己给忘了。随后快速下车,穿过人行道,推开糕点店的玻璃门,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车厢里安静下来。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陈涛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路沿的绿化带。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辆深色轿车的侧面和后排车窗的一部分——比他刚才快速经过巷口时捕获到的画面清晰了一些。那辆车没有动。便利店门口那个人男人维持同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僵硬姿势,他收回目光。
文森特从糕点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买到了。”
陈涛没有看那盒糕点。“走吧,去酒店。”
车辆汇入车流,唐人街牌楼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文森特的膝盖上放着那盒糕点,没人提起纸袋里的东西,更没有拆开查看。陈涛靠在椅背上,没有再看窗外,也没有再说话。
车队接近酒店时,没有直接从正门进入。萨博班先绕过了酒店街区,从侧面接近地下车库入口,确认入口通道和停车区域没有异常之后,宾利才跟进去。两组人分别从不同通道上楼——陈涛和文森特走电梯,汤普森和两名a队队员走楼梯。
陈涛一行抵达客房楼层,走廊空无一人,厚地毯吸走全部脚步声,两侧客房房门紧闭。文森特走在前头,刷卡开门,快速扫视浴室、衣柜、窗帘所有隐蔽点位确认安全,退至门口。
“房间无异常。”
“没问题。”
陈涛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来。文森特站在门外的走廊里。
陈涛坐了片刻,然后给汤普森发了一条消息。汤普森没有回复,但几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
汤普森侧身进来,随手把门合上,在靠近窗口的位置站定,没有坐下。
陈涛没有寒暄。“你刚才也看见了。”
“看得一清二楚。”汤普森说,“巷口那辆车停的位置很讲究,能双向覆盖正门、后巷,长期蹲点才会选这种完美观测位。便利店门口那人姿态僵硬,暂时无法判断是长期布控,还是临时外勤踩点。”
陈涛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像在回忆汤普森说的每一条是否与他看到的一致。片刻后他开口。
“监视车加州牌照,后窗双层加厚贴膜。正规联邦制式外勤车辆不会私自改装这种高遮光贴膜;蹲守男人手机屏幕长期常亮,身体姿势全程不变……普通人刷手机会频繁换姿势、抬头张望,他刻意维持固定身形,屏幕只是伪装。”
汤普森没有接话,只是听着。他知道老板不是征求意见,只是同步汇总全部情报。
“今晚再去一次。”陈涛定下方案,“天黑之后行动,你带人去确认那辆车和那个人还在不在。如果在,确认目标全程无法移动、无法向外传递预警信号。手段你自己把握,但不能留下可追踪的痕迹。如果不在,保持外围观察即可。我自己进去。”
“老板,你自己一个人……”汤普森有些不放心。
陈涛抬手打断道:“你们动手是没问题,但这种潜入的活,你们不行,就这样决定了……。”
汤普森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几点行动?”
“等天色完全黑透。”
汤普森点了下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推门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
陈涛坐在椅子上。文森特站在门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目光看向走廊里已经空了的通道,然后收回来。
“你也休息下,晚上还需要你配合我。”陈涛说。
文森特没有追问今晚的行动计划,也没有问汤普森会做什么。他转身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身看了一眼陈涛的方向。然后他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陈涛起身关好房门,走到窗前。窗外,洛杉矶市区的天际线在城市边缘起伏,天空正在从淡金色转为更明亮的蓝色。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天黑还早,他还有几个小时可以确认今晚的行动安排没有漏洞。
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参与行动了。但可眼下,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