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城号,甲板。
清晨六时十分。
赵海川站在甲板上,五副担架已经固定好,舱门关闭,旋翼加速。机头抬起,离地,光点在夜空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云层里。
赵海川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光点消失的方向。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他没有去管。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左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截。他的左手攥着裤缝。
他站了很久。
中业岛,海滩。
清晨六时十五分。
小艇靠岸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禺疆队长站在沙滩上,等着。他身后是收拢好的队伍——八个人,完好或轻伤。守岛部队的幸存者——老班长、郑伟民、刘德厚、小周,四个。还有斯诺登一行——斯诺登、汉克、昂貌。水枪的遗体裹在毯子里,放在沙滩上,旁边是几个守岛部队和禺疆的阵亡者。
两艘小艇靠岸,水兵跳下来,把缆绳系在礁石上。
伤员上了小艇。然后是水枪的遗体。然后是阵亡的守岛部队和禺疆队员。小艇的船尾堆满了裹着毯子的遗体,船头还空着。水兵说:“还能上几个。”
两个轻伤的禺疆队员上了小艇。老班长拍了拍小周的肩膀:“你跟他们先走。”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有争。他跳上小艇,蹲在船尾。
第二艘。禺疆队长看着剩下的几个人。
“斯诺登。”
斯诺登站起来。他的脸很白,嘴唇干裂,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他走得很慢,但他在走。汉克跟在他旁边,昂貌在另一侧。他上了小艇,坐在船中央,低着头,不说话。
禺疆队长最后上艇。他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中业岛。沙滩上已经空了。那架迫降的赛斯纳浮筒已经沉了,只剩几个浮筒的残骸漂在水面上。椰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他转过头,对水兵说:“走吧。”
小艇驶向扬城号。
扬城号,甲板。
清晨六时四十三分。
两个人抬着,从舷侧移上甲板。毯子盖得很严,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作战靴的鞋尖。
担架被放在甲板靠舷侧的位置。两个人退开。
然后是第二副担架。守岛部队的。第三副。禺疆的。第四副。第五副。
小艇一趟一趟地往返,遗体一具一具地被抬上甲板。有的是用担架抬的,有的是两个人架着拖上来的,有的是用绳子绑着从艇上吊上来的。每一具都裹着东西——有的是毯子,有的是雨衣,有的是防水布。有人被抬上来的时候,一只胳膊从毯子下面滑出来,垂在甲板上,随着担架的移动来回晃。
甲板上越来越挤。遗体被一排一排地放好,头朝舷侧,脚朝内。有人在旁边守着,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核对身份。副舰长拿着本子,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一个名字,没有人应。他就划一笔,继续念。
海风从东南方向来,比凌晨大了些。盖在遗体上的毯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一只发白的手。一个年轻水兵跑过去,蹲下来,把毯子重新掖好。他掖得很仔细,四个角都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退到一边。海风又吹了一下,毯子的一角又翘了起来。他又跑过去,重新掖好。
他蹲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按着毯子的边角,没有松开。
旁边的甲板上,老班长站着。
他站得很直。他的作训服上全是泥和干了的血,左臂的袖子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擦破皮的皮肤。他的脸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看着那排遗体。一具,两具,三具。
小周站在他旁边。小周比老班长矮半个头,瘦,年轻。他的耳朵上还缠着绷带,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层。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着,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他忍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开始抖。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他没有出声。但他忍不住了。
郑伟民站在小周的另一侧。他比小周高,比小周壮。他的左臂上也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绷带染成了深褐色。他站得很直。他的嘴唇也在抖。他的手在裤缝上攥紧,松开,又攥紧。他的眼睛盯着那排遗体,没有移开。他的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三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排遗体被一具一具地摆好。
刘德厚站在更远一点的位置,靠着舷墙。他没有看那排遗体,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前的甲板。他的两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太阳从海平面后面升起来了。第一缕光打过来,落在甲板上,落在那些盖着白布和毯子的遗体上,落在守候在旁边的人身上。金色,温暖的,安静的。海面被照亮了,从灰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金。甲板上的水渍反着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那排遗体在晨光中排得很整齐。毯子被海风吹起一角,又被谁按下去。再吹起,再按下去。守候的人蹲在旁边,一只手按着毯子的边角,等风过去。
小周终于没有忍住。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出声。
郑伟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按在小周的肩膀上。小周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甲板的另一侧,禺疆的人站在自己的阵亡者旁边。
他们比守岛部队的人安静得多。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桩子。八个人,完好或轻伤的,站成一排,面对着那几具盖着毯子的遗体。
一个年轻队员蹲在担架旁边。他掀开了毯子的一角,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比他还年轻,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毯子盖回去,用手把边角压了一遍。他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压疼了下面的人。压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一只手还按在毯子上。
队长站在最前面。他站在那排遗体的正前方,面对着他们。
“报数。”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他重复了一遍。
“报数。”
第一个队员开口了。声音很哑。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
“归队。”
队员们散开,重新站成两排。队长站在他们前面,背对着那排遗体。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肩膀很平。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以为他忘了下一步该干什么。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排遗体,蹲下来,伸手把最边上那具毯子的一角掖好。
他掖得很慢。掖完一具,站起来,走到下一具,蹲下来,再掖。他一具一具地掖过去,每一具都掖得很仔细。守岛部队的水兵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
老班长站在那排遗体旁边,看着禺疆的仪式。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人。
小周,耳朵上缠着绷带,眼睛红肿。郑伟民,左臂吊着,绷带渗血。刘德厚,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脸上全是泥和干了的血,衣服破了好几处,但没有伤。
四个人。守岛部队上岛十二个人,现在能站着的,四个。
他又看了一眼禺疆的方向。禺疆队长站在那里,没有肩章。他又看了一眼赵海川。赵海川站在甲板另一侧,不是军人。他最后看了一眼周海峰。周海峰站在舷梯口,穿着作训服,肩上有星。
老班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里的枪交给郑伟民。他把自己的作训服下摆拉直,把领口的扣子扣好。他把左臂袖子上那截被弹片划破的布条捋平,捋不直,但也捋了一下。他把脸上的泥和干了的血擦了擦,擦不干净,但擦了一下。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周海峰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走在操场上。他走到周海峰面前,停住,立正。
周海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老班长要干什么。
老班长抬起右手,敬礼。
“报告首长。”
周海峰愣了一下。
“渚碧礁守备部队xx连,特别行动队,向你报道。”老班长的声音很哑,但很清楚。“应到十二人,实到四人。报告完毕。”
他的手还举在帽檐旁边。他的手臂在抖。
周海峰看着他。他确实愣了一下。按照条令,老班长不归他管。他不能接受这个报告。但他看到老班长的手在抖,看到他眼眶里那种没有掉下来的东西。
这个礼不是敬给他个人的,这名战士需要一个上级来确认他的部队还存在。
他立正。回礼。
“收到。归队。”
老班长的右手放下来。他走到小周、郑伟民、刘德厚面前,站定。
“立正。”
三个人同时立正。小周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他的背挺得很直。郑伟民的左臂吊着,但右手贴在裤缝上。刘德厚站在最边上,脸上的泥和血还没擦干净。
老班长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排遗体。
四个人站成一排,面对着那排盖着毯子的遗体。他们的身后是禺疆的两排队员,再远处是赵海川。没有人说话。海风把毯子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阳光照在甲板上,照在那排遗体上,照在那四个站得笔直的人身上。
老班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张开嘴,从胸腔最深处把那两个字砸了出来。
“敬礼——”
那声音在甲板上炸开。海风把它吹散了,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它砸在遗体的毯子上,砸在禺疆队员的胸口,砸在周海峰的帽檐上,砸在赵海川的肩膀上。
他的手举到帽檐旁边。
小周的手举起来了。郑伟民的手举起来了。刘德厚的手举起来了。四只手同时举到同一个高度。
小周的手臂在抖,像是举不动,又像是举不稳。郑伟民的左臂吊着,右手的指尖在抖。刘德厚的手举得很直,但那根小指在颤。老班长的手举得最高,也抖得最明显,从手腕到指尖,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们没有放下。
他们对着那排遗体,对着那些回不来的兄弟,敬了一个军礼。手在抖,眼眶是红的。但他们举着。
禺疆队长站在那排遗体后面,看着这一幕。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那排遗体,对着那四个守岛部队的人,也敬了一个军礼。
他身后的禺疆队员同时抬起右手。
周海峰站在舷梯口。他立正,抬起右手,也敬了一个军礼。
赵海川站在远处。他不是军人。他没有敬礼。他只是站着,看着。
海风还在吹。阳光还在照。那排盖着毯子的遗体安静地躺在甲板上。
礼毕。
老班长的右手放下来。小周、郑伟民、刘德厚也放下来。禺疆队长放下手,转身面对自己的队员。周海峰放下手,从舷梯口走过来。
他走到老班长面前,站定。
“你们先下去休息。有人带你们去住舱。吃的会有人送。”
老班长点了一下头。“是。”
周海峰转头对旁边的一个水兵说了几句。水兵点头,走到老班长身边,朝舱门方向偏了一下头。
老班长转过身,看了一眼自己的三个兵。然后他迈开步子,朝舱门方向走去。小周跟在后面,郑伟民跟在后面,刘德厚走在最后。
他们经过那排遗体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小周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郑伟民的目光从第一具移到最后一具,然后收回来。老班长没有看。他一直看着前方的舱门。
四个人走进舱门。水兵跟在他们后面。
舱门关上。
甲板上只剩下那排遗体,和守候在旁边的水兵。阳光照在毯子上,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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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城号,甲板。
清晨六时五十八分。
通讯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通报。
“舰长,柳城号通报。西南方向搜索的直升机截获一艘小艇。艇上一人,已抓获。正在返航。”
清晨七时二十四分。
柳城号的直升机降落在扬城号甲板上。舱门打开,陆战队员先下来,然后孙霖泽被押下来。
他的肩膀包着绷带,手上戴着手铐,头发乱着,脸上有几道擦伤。他的眼睛在甲板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到了赵海川。
他停了一下。赵海川也看着他。
赵海川以为他会愤怒。他以为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他会想冲上去,会想动手,会想骂。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的看着孙霖泽。
他看了很久。久到孙霖泽以为他会说什么。久到旁边的陆战队员都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朝舰桥的方向走去。
周海峰站在舷梯口,看着孙霖泽。
“押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等命令。”
陆战队员押着孙霖泽走向舱门。孙霖泽从赵海川刚才站的位置旁边经过。
清晨七时四十分。
柳城号直升机加完油,准备再次起飞。斯诺登被带出来,禺疆两名队员随行。
斯诺登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甲板上那排盖着毯子的遗体,扫过正在被医护检查的伤员,扫过赵海川的背影,扫过老班长和小周。然后他转过头,钻进机舱。
舱门关闭。直升机起飞,飞往下一站。光点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西北方向的云层里。
禺疆队长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个光点消失。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队员。
扬城号,舰桥走廊。
清晨七时五十分。
赵海川处理完所有事之后,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太阳从海平面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甲板。水兵们在忙碌,有人在清理甲板,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检查设备。那排盖着毯子的遗体还在,有人在旁边守着。
赵海川他站在舰桥外面的走廊里,把电话贴在耳边。
拨号音。
一声。
两声。
三声。
电话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