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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亲戚

    从柏林大学出来,拐进旁边一条街,街不宽,两边都是老楼,五层六层,灰墙。一楼有几家小店,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花,玫瑰、百合、向日葵,花瓣上喷了水。一家修鞋铺,老头坐在窗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鞋。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菜筐,西红柿、黄瓜、青椒,一个东欧裔的女人在整理菜筐。


    陈守拙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走到一栋楼前面,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楼是老楼,窗户高,窗框深色,门口没有牌匾,就是一扇普通的门。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在抽烟,看见他们,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陈守拙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这儿,以前是海因里希家。”他说,“克拉拉住这儿。我读书那会儿,常来。后来听说她哥哥他们搬了回来。”


    陈涛站在他旁边,往楼上看了一眼。“现在呢?”


    “不知道。好多年没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脚底下挪了半步,又停住了。“走吧。”


    陈涛没动。“来都来了,上去问问呗。”


    陈守拙回过头,瞥了他一眼。“问什么?”


    “万一他们还住在这儿呢。您也能进去看看,看看这栋老房子。”


    陈守拙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陈涛朝穆勒那边看了一眼。穆勒会意,走过来。“老先生,我去问问?”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嘴唇动了一下,才点了一下头。


    穆勒走到门口,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德语。穆勒跟她说了几句,女人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站在门口,跟穆勒说话。


    穆勒转过头,朝陈守拙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陈守拙慢慢走过去。陈涛跟在后面,伊万卡也跟上去。文森特和哈瑞散开在街两边,一个在花店门口,一个在街对面。


    陈守拙走到门口,站在那个男人面前。男人看着他,一个中国老人,瘦,背微驼,左臂吊着,手搭在手杖上。


    “汉斯?”陈守拙看了对方一会,用的是德语问道。


    汉斯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您是?”


    “陈守拙。克拉拉的丈夫。”


    汉斯一愣,眼睛睁大了些。他盯着陈守拙的脸看,目光从额头移到眼睛,停了一会儿。那张脸上皱纹很深,皮肤薄,但眼睛没变。


    “陈……陈叔叔?”汉斯的声音有点抖。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握手还是该拥抱。


    陈守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老了啊。”


    汉斯愣了愣,咧开嘴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您也是。”


    两个老人站在门口,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快进来,快进来。”汉斯侧身让开,声音还有点抖,“您怎么找到这儿的?您不是在美利坚吗?”


    陈守拙迈过门槛,站在门厅里,抬头看了看。门厅不大,铺着暗红色的地砖,墙角放着一个鞋柜,柜子上搁着一把伞。


    “来看看。看看这房子。”


    汉斯把众人让进客厅。客厅朝街,窗户开着,光从外面进来,照在木地板上。地板是老木头,踩上去有点响,有几块地方颜色深一些。


    陈涛扶着陈守拙进去,在桌边坐下。伊万卡跟在后面,站在椅子旁边,先环顾了一圈客厅。她看壁炉,看墙上的老照片,看书架。


    玛尔塔朝众人笑了一下,说了句德语,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壶烧水的声音,杯子碰杯子的响声。


    文森特在客厅门口站住,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哈瑞站在他旁边,门内侧,背靠墙。


    伊万卡走到陈涛旁边,弯下腰,压低声音:“我们什么都没带。”


    陈涛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空手上门,不合适。”


    陈涛点了一下头。伊万卡直起身,走到门口,朝哈瑞那边偏了一下头。哈瑞走过来,伊万卡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几句,哈瑞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厅走。穆勒在门厅里看见了,跟上来,两个人低声说了两句,穆勒掏出手机,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哈瑞点了一下头,出了门。


    汉斯让众人坐下,自己也坐下来。他看了看陈涛,又看了看伊万卡,最后看向陈守拙。“陈叔叔,这几位是……”


    陈守拙抬手指了一下陈涛。“我外孙,亚历克斯。海伦娜的儿子。”


    汉斯一愣,看向陈涛。


    陈守拙又指了一下伊万卡。“亚历克斯的女朋友,伊万卡。”


    伊万卡朝汉斯点了一下头。“您好。”


    汉斯点了一下头,用英文说:“欢迎。”


    陈守拙指了一下门口的文森特。“文森特,保镖。刚出去那个哈瑞也是。”


    汉斯看了一眼文森特,点了一下头。文森特点头回应。


    陈守拙指了一下门厅里的穆勒。“穆勒,亚历克斯的公司,在这边安排的联络人。”


    汉斯朝穆勒那边看了一眼,穆勒点了一下头。汉斯也点了一下头。


    “都是自己人。”


    汉斯点了一下头。“欢迎,都欢迎。”


    陈守拙站起来,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他看墙,看天花板,看门框。


    “这儿……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汉斯在旁边等着,没接话。


    陈守拙慢慢往里走,目光从窗户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沙发。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然后他看见了壁炉。他走过去,站在壁炉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瓷砖。


    “这个还在。”


    汉斯点了一下头。“壁炉没动过。当初修房子的时候,别的都换了,壁炉拆不了,就留着。”


    陈守拙的目光落在壁炉旁边那张旧木桌上。他走过去,站在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手掌按在桌面上,慢慢地摩挲。桌面很光滑,木头被磨了几十年,摸上去像一块温的石头。


    他没说话。手在桌面上停着,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汉斯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在抖。


    陈涛也看见了。他把目光移开,看了一眼窗外。


    “这张桌子,”汉斯说,“我父亲搬回柏林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带,这张桌子他非要带上。”


    陈守拙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这是海因里希留下来的。具体哪年的,不知道。反正比我岁数大。”


    陈守拙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看了一眼手心。“好木头。”


    他的声音哑了。


    玛尔塔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放着茶壶、咖啡壶、几个杯子,还有一小碟饼干。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把杯子一个一个摆好,先给陈守拙倒了一杯茶,又给陈涛和伊万卡倒了咖啡。


    “自己做的。”玛尔塔用的是带口音的英语,指了指那碟饼干,“尝尝。”


    伊万卡接过去,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好吃。”


    玛尔塔笑了一下,在汉斯旁边坐下来。


    陈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黑的,浓,没加糖。他放下杯子,拿了一块饼干。


    文森特站在门口,玛尔塔回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端了一杯咖啡走过去。文森特接过去,点了一下头。“谢谢。”


    穆勒在门厅里,接过咖啡,道了谢。


    汉斯坐在对面,看着陈守拙。“陈叔叔,您这些年,一直在美利坚?”


    “一直在。”


    “小姑可惜了。她走的时候,我们收到消息了。那会儿还在波恩,我父亲去的。”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八六年。她走的时候,我通知了你们。”


    “我父亲从美利坚回来后说,您很难过。”


    陈守拙没接话。他端起茶杯,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喝。陈涛注意到这个停顿,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后来联系就少了。我们搬回柏林,地址换了,电话也换了,慢慢就断了。”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克拉拉走了之后,联系就少了。”


    玛尔塔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手里转着自己的杯子。


    汉斯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守拙。“表妹呢?”


    陈守拙没马上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也走了。九一年。”


    汉斯一愣。“九一年?”


    “九一年。那会儿联系已经少了,没通知你们。”


    汉斯张了张嘴,喉咙里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九一年。”汉斯说,“那会儿她多大?”


    “三十五。”


    “三十五。”汉斯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声音低了下去,“我记得她,那年你们来那次,她十几岁,扎着两个辫子,不爱说话,就跟着小姑。”


    陈守拙像是也想起了当初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她小时候是那样。后来就不扎辫子了。”


    汉斯看陈涛一脸茫然的样子,突然用英文问了一句:“我看你的样子,好像听不懂德语?”


    陈涛急忙回答:“不会。一句都不会。”


    汉斯一愣,看了陈守拙一眼,又看回陈涛。“一句都不会?”


    陈涛摊了一下手,一脸坦然。“一句都不会。您可以用英文骂我,我听得懂。”


    汉斯没接这个茬,摇了摇头,用英文说:“你外婆是德国人。你妈妈在德国待过。你一句德语都不会?”


    陈涛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的。“没人教。”


    汉斯看了陈守拙一眼。陈守拙说:“他那会儿在美利坚,没人跟他说德语。克拉拉走得早,雪迎也没怎么教他。”


    汉斯叹了口气,用英文说:“可惜了。施泰因家的孩子,不懂德语。”


    陈涛倒是很乐观,“现在学也来得及。”


    汉斯看了他一眼。“你学?”


    “学。回去就学。”陈涛语气挺认真,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学不会也没办法,我这人语言天赋一般。中文倒是说得挺溜。”


    汉斯被他这句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行吧。回去学。”


    玛尔塔在旁边听了,笑着说了句德语。汉斯翻译:“她说,你学不会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会说英语也能过日子。”


    陈涛冲玛尔塔点了一下头。“那我尽量学。学不会就来蹭饭,到时候在纯正的德语环境下,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玛尔塔没听懂英文,但看陈涛的表情,笑了。汉斯把这话翻给她听,玛尔塔笑得更厉害了,摆了摆手。


    汉斯又摇了摇头,但嘴角带着笑。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陈守拙。


    “陈叔叔,表妹当年,可是一开口就是流利的德语。七几年你们来那次,我爷爷还考过她,问她会不会别的。她说会。我爷爷问会几门,她说五门。”


    陈守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难得你还记得。”


    汉斯回忆道:“我爷爷后来跟我们说,海伦娜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天才。他说她学语言不是‘学’,是‘捡’——听几遍就会了。”


    陈守拙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汉斯又说:“爷爷那会儿说,这孩子要是留在德国,能成大学者。”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海因里希确实喜欢那孩子。”


    汉斯没再说什么。


    玛尔塔在旁边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用德语问了一句。汉斯转过头,跟她说了两句,然后看向陈守拙,脸上又有了笑。“陈叔叔,晚上就在家里吃。玛尔塔做几个菜。”


    陈涛在旁边接了一句:“汉斯先生,不用麻烦了。我们出去吃就行,附近找个餐厅。”


    “不麻烦。”汉斯摆了一下手,“亲人来了,怎么能出去吃呢?就在家里吃。”


    陈涛看了陈守拙一眼。


    陈守拙坐在桌边,端着茶杯,想了一下,把杯子放下。“那就听你的,在家里吃。”


    汉斯的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


    陈守拙转过头,看了陈涛一眼。“亚历克斯,记得我跟你说过你外婆的大肘子吗?”


    “记得。您提过好几次。”


    陈守拙转向汉斯,“你小姑那手大肘子,你还记得吧?”


    汉斯站在桌边,愣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大笑,笑得中气十足,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


    “记得!怎么不记得!小姑做的大肘子,我父亲最爱吃。每次做,他都要多吃好多。”


    陈守拙也笑了,拍了一下桌子,笑得脸上的皮都松了。“你小姑做那个,皮脆肉烂,我一次能吃两个。”


    汉斯收住笑,看着他。“两个?我父亲最多吃一个。”


    “我能吃两个。”陈守拙说得斩钉截铁,嘴角还翘着。


    汉斯摇着头笑,这回是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玛尔塔做得也不差。她跟我母亲学的。”


    陈守拙问:“学了几分?”


    汉斯想了一下。“七八分吧。不会比小姑做的差。”他顿了一下,又说,“施泰因家族的传统,不能丢。”


    陈守拙看着他,嘴角往上咧了一下。“你们德国人,就是讲究这些。”


    “那当然。”汉斯一扬下巴,“该讲究的就得讲究。”


    陈守拙没接话,笑着摇了摇头。


    玛尔塔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往门厅走。陈守拙问了一句,汉斯说“去买菜”。陈守拙想拦,没拦住。玛尔塔推门出去了。


    汉斯坐回来,看着陈守拙。“陈叔叔,您还记得这房子以前什么样吗?”


    “记得。那会儿客厅没这么大。这边有个隔断,后来拆了。”


    “您记得清楚。我父亲搬回来的时候,把隔断拆了,说敞亮。”


    “敞亮好。就是冬天冷。”


    汉斯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纹。“是冷。壁炉烧起来也不够,我母亲那会儿总抱怨。”


    “你母亲。她还在吗?”


    “走了。九几年。”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她人好。话不多,做事利索。”


    “像小姑。”


    “像。你小姑话也不多,做事也利索。两个人站一块儿,不说话,就知道该干什么。”


    汉斯笑了一下。“我母亲说,小姑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从前的事。说海因里希的书房,说克拉拉做的菜,说汉斯小时候在楼梯上跑,说陈守拙第一次来这栋房子的情形。汉斯说到高兴处,嗓门大起来,手在桌子上拍了两下;陈守拙笑着听,偶尔接一句,嘴角一直翘着。


    伊万卡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给陈守拙续茶,给汉斯续咖啡。陈涛坐在外公旁边,没插话,但一直在听。文森特站在门口,和坐在他旁边的穆勒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窗外街上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太阳逐渐西斜。


    汉斯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陈守拙。“陈叔叔,晚上喝点什么?家里有葡萄酒,也有啤酒。”


    “啤酒吧。”


    汉斯点了一下头,掏出手机。“我让约纳斯——那是我儿子,让他过来的时候,带些新鲜的。附近有家店,生啤不错。”


    陈守拙咂了一下嘴。“好啊。我也好多年没喝过纯正的德国生啤了。”


    汉斯笑了一下。“那今天尝尝。”


    汉斯拨了号,说了几句德语,挂了。“约纳斯说等他下班了就过来。”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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