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柯眠棠刚到教室，便看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个人。


    一头扎眼的金发，翘着二郎腿，身体往后仰着跟后排的荣涉说着什么。


    旁边还坐着另一个男生，戴一副细边眼镜，侧脸斯文清俊，手里转着支笔，没怎么参与聊天。


    柯眠棠当即就把脸拉下来了，拎着包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伸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周燃，谁让你坐我这里的。”


    脸臭臭的，眉头也拧着，唇抿成一条线。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坐她的位置，从小到大都这样，谁碰跟谁急。


    周燃被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她，嬉皮笑脸的：“柯眠棠，你怎么那么小气。”


    柯眠棠把包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下巴抬着：“这是我的位置，就小气怎么了。”


    说话间还顺带白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眼镜男生。


    那男生倒是从头到尾没看她，侧脸对着荣涉，跟没注意到她这个人进来了似的。


    柯眠棠见自己被无视了个彻底，更气了，伸手把周燃从椅子上挤出去，自己一屁股坐下来，把包抱在怀里，气鼓鼓地翻开书。


    荣涉靠在后面，视线从她耷拉着脸走进来、拍桌子、叉腰、白人到挤走周燃，一路看下来，嘴角那点弧度又冒出来了。


    周燃也不在意被挤开，拉过旁边一把空椅子，大咧咧地坐在了走道里，一条长腿伸出去挡住半条过道。


    然后接着跟荣涉说周末给他办个欢迎会，地点他来定，让荣涉到时候只管来就行。


    荣涉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闻言懒洋洋地说了句“随便”。


    周燃得了这两个字，立马来了劲，拍着戚祯的肩膀说：“那我和戚祯开始准备了，到时候多叫上几个人，热闹热闹。”


    快走的时候，周燃又凑到柯眠棠旁边，弯下腰问她：“柯眠棠，周末要不要出来一起玩。”


    柯眠棠一听，眉头倏地皱起来了，她不想看到戚祯。


    她刚想开口说不去，周燃已经抢在前头说话了：“哎呀都是同学，这有什么尴尬的。”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直接拍板替她应了下来。


    柯眠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晚爸爸在饭桌上提过，让她在学校多和白名单上的人走动走动，别整天只跟马场那几个朋友混在一起。


    盯着他们的背影，她撇撇嘴，去就去吧，她在心里盘算着。


    那天就全程把戚祯当空气，看不见，听不着，不搭理。


    上课铃响了，今天上午都是德语课。


    柯眠棠对德语没什么兴趣，听了没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撑着脑袋，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似的好几次差点磕到桌面上，又猛地弹起来。


    强撑了几秒，再沉下去，如此反复，像一颗被拨来拨去的球。


    荣涉坐在后面，静静看着那颗一晃又一晃的脑袋，柯眠棠今天扎了丸子头，还有几缕碎发不安分地从发圈里溜出来。


    他昨晚看完了袁秘书发来的资料，倒是没料到，他这个前桌在学校还算个人物——马术特长生，家世不错，长得招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名气不小，麻烦也不少。


    而这点名气，多半是因为她跟戚祯谈过一段。


    两个人当初在一起闹得动静不小，后来分开得也不太愉快。


    而刚才周燃跟她说话的时候，他顺带观察了下戚祯的反应。


    戚祯没往柯眠棠那边看，全程侧着脸跟他说话，可荣涉就是注意到了，戚祯说话的余光好几次扫过柯眠棠的方向。


    还是余情未了？


    想到这，荣涉转笔的动作慢慢快了起来，像某种不自觉的泄压。


    下课铃响，柯眠棠揉着眼睛站起来，跟着几个女生出了教室。


    荣涉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外走。


    柯眠棠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没原路返回，绕到了走廊尽头的露天阳台。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荣涉，荣涉侧对着她，一只手夹着烟，另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信息，指尖不时在屏幕上点两下。


    深色外套敞开，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衬衫，烟灰积了一小截，被他随手弹在栏杆外面的风里。


    柯眠棠皱了皱眉。


    教学楼这边是禁烟的，平时也就些高年级的男生偷偷躲在这儿抽，被抓到了得写检查。


    她没想到荣涉也会，他坐在教室里那副样子，冷冷淡淡的，像个跟这些东西完全不沾边的人。


    第二节课是德语互动课。


    成信高中部的德语课是小班制，每个班分成前后桌两人一组，老师会给每组发情景对话卡，准备几分钟后上台模拟。


    柯眠棠从开学到现在就没正经听过几节德语课，上个学期期末德语考试她考了全班倒数第二。


    当时成绩单寄回家，还被柯霁很大声地嘲笑了，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丢人。


    她坐在座位上磨蹭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转过去，第一次主动跟荣涉说话：“那个，你德语怎么样？”


    德语是苏黎世的官方语言，荣涉在那边待了那么多年，日常交流根本不成问题。


    看着前桌那双写满了心虚的大眼睛，他说：“还行。”


    柯眠棠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仰起脸来冲他笑：“荣涉，只要我们不垫底就好了，可以吗？”


    荣涉垂眸看着，看她浅浅的梨涡，柔软的脸颊肉笑出一小团弧度：“当然可以。”


    不多时，老师让每组派一个人去抽情景对话的题目。


    柯眠棠自告奋勇地举手，跑上去抽了一张，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复杂。


    她抽到的词条上面写着一部拿过奖的电影名字，她勉强能看懂几个单词，大意是讲一个男人穿越时空去救一个女人，最后逆转时空重新在一起的故事。


    荣涉低头看向词条，他看过这部电影，在苏黎世某个失眠的夜晚，他随便点开的，剧情不算复杂。


    但故事很有意思，结尾那段重逢的台词尤其出名，很多人拿去当剪辑素材。


    柯眠棠抽中的，恰好就是那一段。


    “你会读吗？”柯眠棠抬眸问他，圆圆乌黑的瞳眸里有他的影子。


    “会。”


    “那你先带我读一遍。”她指尖点着词条的几行句子：“这个怎么读？还有这个……”


    荣涉拿起词条，低声念了几句，他的德语发音很标准，带着苏黎世口音特有的清晰利落。


    练习的时候，她一开口就露怯。


    柯眠棠的德语发音不太稳，几个卷舌音更是说得含含糊糊，自己都听不下去。


    荣涉坐在旁边听着，垂着眼，睫毛微敛遮住那点上扬的弧度。


    她越念越泄气，最后干脆把纸条往他桌上一拍：“德语怎么这么难啊。”


    抱怨归抱怨，但她还是老老实实指着上面问这个怎么读、那个怎么念。


    荣涉没拒绝，一个一个地教她。


    柯眠棠虽然平时爱偷懒，但该认真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


    练了几遍，两个人正式对了一次。


    荣涉是剧里的男主角，柯眠棠是女主艾莉亚。


    荣涉声线低绻温淡，每个音节都咬得很稳，落在耳朵里竟然很舒服。


    柯眠棠听着听着有点走神，她没想到有人可以把德语的卷舌音和喉音念得这么顺耳。


    轮到他念最后那段台词，他抬眼看着她：“为了找到你，我做了很多，终于，上帝没有辜负我，所以，艾莉亚，你愿意余生跟我在一起吗？”


    柯眠棠按照剧本，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磕磕巴巴地把台词说了出来：“我、愿意的。”


    荣涉垂眸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停了片刻，又问：“你说什么？”


    女孩以为他没听清，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我、愿、意、的。”


    说完她松开手，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耳朵不好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