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芮靠在门边：“那人方才差点碰到账册。”
“他碰不到。”
“你那块镇纸压得真重。”
“账册里夹着三张定金收据。”
姜芮问：“收据有问题？”
苏小丫翻开账册，抽出收据。
“没有问题，问题在签收人的名字。”
她指着最后一张收据：“送定金的是钱庄掌柜，代验的人却写了陆先生的随从。”
顾少卿接过收据，指腹按在那行字上。
“他若拿走账册，便能改掉这笔代验。”
“改了之后，府城便能说我私收定金，违了香会规矩。”
姜芮骂了一句：“这群人绕这么大圈，还是想抢你的订单。”
“抢订单只是顺手。”
苏小丫把收据叠好。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配方。配方落到府城，野菩提便不再由我定价。”
“那炉里的引子呢？”姜芮问。
苏小丫指了指纸包：“他们没找到，便会继续来找。”
“明日还交第一批香？”
“照交。”
姜芮看向顾少卿：“她还要把引子送进巡抚私宴？”
“送。”苏小丫打开香盒，“但送进去的东西，要由我定。”
顾少卿看向木料：“你准备换方？”
“引子不换，落香的顺序换。”
“陆先生的人若验出味道？”
“他只能验出普通药气，查不到木心。”
她取出两段木料。
一段封着松脂，一段还留着原木断面。
“第一批交给府城验香，第二批交给巡抚私宴，第三批留在我手里。”
顾少卿问：“你不信陆先生？”
“我信他想借我的香做事。”
“你还信他不会动手脚？”
“所以第三批不交。”
姜芮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三百斤交货，两百斤延期。这契到底是买香，还是买你们说话的弯子？”
“契上写了，余量由我决定。”
苏小丫合上香盒。
“他若不答应，便是他先违约。”
顾少卿把收据放回账册，转身倒了一杯温水。
“你方才关门时，手在抖。”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怕？”
“你没说。你的手说了。”
苏小丫看向自己的手。
袖口遮住手腕，指尖还留着炉灰。她拿杯时，杯沿碰了一下桌角。
顾少卿把杯子递过来，杯壁贴上她的掌心。
“先喝。”
“你今日倒会照顾人。”
“只照顾能替我赚银子的人。”
“青溪特供的定金还在县衙，你已经开始算我的银子了？”
“算过。”
他坐到桌边，视线停在她的睫毛上。
“青溪水浅，容不下这盘大棋。”
苏小丫握紧杯沿：“你想去哪里？”
“收拾东西。”
顾少卿取过桌上的铜锁，放进她掌心。
“今夜启程去州府。”
“今夜启程去州府。”
苏小丫握着铜锁，抬眼看他：“青溪的事还没有收尾。”
“所以才要走。”
顾少卿把药囊系回腰间，声音带着久咳后的沙哑：“钱家盯着订单，陆先生盯着配方，南河还有人拿着苏砚的锁等你。”
“你把三件麻烦全带上了马车。”
“州府有验香司，也有顾家旧账房。”
“你想借顾家的路查十年前的尸案？”
“我想先让你的五百斤野菩提活着进府城。”
苏小丫看着桌上的香盒：“你若留在青溪，能护住定金和货路？”
“能护住一处。”
“那便走。”
她把铜锁收进木匣，取出三张定金收据，分别夹入账册不同页中。
顾少卿看着她的手：“你不带全部账目？”
“带三张便够。”
“陆先生若派人搜车？”
“他要搜，便让他搜香料。”
苏小丫合上账册，将一只空匣放到桌角。
顾少卿伸手拿起空匣，掂了掂重量：“你准备让谁看见这只匣子？”
“钱家的人。”
“你知道有人盯着客栈？”
“后院那双泥鞋，从酉时站到现在，鞋底没有挪过位置。”
顾少卿转头看向窗纸。窗外只剩一片黑。
“你早就发现了。”
“你也早就发现了。”
“我在等你开口。”
“我在等你先咳。”
顾少卿端起桌上的茶盏，指腹沿着杯口转了一圈：“苏姑娘如今越来越会拿我的病做文章。”
“你的病放在那里，不用白不用。”
楼下传来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姜芮在院里喊道：“秦婶，香料箱先放后车，车辕上的绳子再加一道！”
秦氏应了一声，又问：“顾公子的药箱放哪里？”
“放车厢里。”
苏小丫接过话：“药箱贴着右侧，木匣放在我脚边。”
姜芮推门进来，肩上还沾着夜露：“县尉派了两名差役随行，秦婶赶车，我守后面。”
“阿砚呢？”
“他说自己能看箱子，已经裹着毡子坐在后车了。”
苏小丫看向顾少卿。
顾少卿披上外袍：“让他跟着。”
“你认定他是阿砚？”
“我认定有人愿意让我们这样认。”
苏小丫扣好木匣：“州府路上若有机会，我会问他。”
“你准备怎么问？”
“问他记不记得娘亲哄他睡觉时，银锁会响几下。”
顾少卿抬眼：“若他答对了呢？”
“再问他，苏家旧窑的灰为何在锁芯里。”
“若他答不出？”
“那便把他交给县尉。”
姜芮抱住烧火棍：“交给县尉之前，能不能先让我问一句？”
“你问什么？”
“他到底是谁的人。”
苏小丫看了她一会儿：“你问，他未必答。”
“我不怕他不答。”
姜芮拍了拍棍身：“我怕他答得太快。”
顾少卿把药瓶放进袖中：“出发。”
车队从客栈后门离开时，青溪城门已经落锁。
秦氏拿出县尉的通行牌。守门差役验过文书，才将侧门开出一条仅容马车经过的缝隙。
姜芮骑马走在车后，手掌搭着刀柄。
两名差役护着装香料的木箱，阿砚裹着毡子坐在箱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始终没有抬头。
苏小丫隔着车帘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的手指拢在胸前，像是在护着什么。
车轮出了城，青溪的灯火被山脚挡住。
秦氏把马鞭落在辕木旁：“苏姑娘，前面是盘山路，车厢里坐稳。”
苏小丫刚要应声，车身便向左一歪。
她的肩膀撞上车壁，木板震得后背发麻。
顾少卿伸出手臂，挡在她脑后。
第二个颠簸跟着袭来，她的额头撞进他的掌心，触到一片凉意。
车厢里只剩车轮滚动和马鼻喷气的声音。
苏小丫抬手撑住车壁：“收回去。”
“你再撞两次，明日便要顶着青肿进州府。”
“我能躲。”
“方才那一下，你躲到了我手里。”
“顾公子的手伸得太快。”
“救人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