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卿咳得弯下腰,手掌抵着车壁。
苏小丫伸手扶住他:“你还撑得住?”
“撑得住。”
“那便继续撑。”
顾少卿抬起脸,唇色已经比火光更淡:“苏姑娘说得对。”
蓑衣人盯着两人,抬手。
林子里立刻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
姜芮拔刀出鞘:“还有弓手?”
“护住香箱!”
苏小丫掀开车帘,声音传遍山路:“两名差役,把香箱推到车轮后。秦婶,车头朝山壁。姜芮,别追人,先护住后车。”
姜芮应声:“明白!”
差役迅速将木箱拖到车轮旁。
秦氏扯紧缰绳,马车贴向山壁,给后车留出一条退路。
顾少卿看着林中火光:“他们想逼我们下车。”
“那便不下。”
苏小丫把铜锁收入袖中,又将空匣推到车厢角落。
顾少卿看见了:“你把空匣放出来做什么?”
“他们盯了它一路,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你要让他们抢?”
“他们若抢了,便会以为自己拿到了铜锁。”
顾少卿看了她一眼:“你把空匣装得这么像?”
“真正的木匣在我脚下。”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几块废木料。”
“打开时会有声音?”
苏小丫抬手晃了晃,匣内传出铜片相撞的声响。
顾少卿的目光沉了下去:“你还放了铜片?”
“钱家的人认得铜锁的声音,陆先生的人也认得。”
“他们若当场打开?”
“便让他们看。”
蓑衣人听见匣中响动,果然喝道:“把那个匣子交出来!”
苏小丫没有回答。
姜芮从车后探出身:“你们不是要验香吗?怎么又要匣子?”
“匣中可能藏有违禁物。”
“又是可能。”
姜芮抬脚踢开一块山石:“你们州府查案,都靠猜?”
蓑衣人怒道:“放箭!”
弓弦同时响起。
顾少卿一把将苏小丫按回车厢,箭矢擦过车帘,钉在车壁上。
苏小丫抬手抓住箭尾:“箭头没有淬毒。”
“他们想留活口。”
“留谁?”
“你、我,或者阿砚。”
苏小丫看向后车。
阿砚站在木箱旁,手指再次按住胸口。
铜哨在山风中晃了一下。
这一次,响了三声。
阿砚脸色发白,猛地转身,抬手指向山坡上方。
“那里还有人。”
姜芮抬头。
山坡后,一道黑影正摸向秦氏身后的缰绳。
姜芮抓起烧火棍,转身冲了过去。
“秦婶,别松手!”
烧火棍砸在那人的手腕上。
黑影吃痛,匕首掉进泥里,转身便往林中逃。
姜芮没有追,只将匕首踢到差役脚边。
“又一个想摸马的。”
苏小丫看着阿砚:“你怎么知道他在那里?”
阿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踩到了枯枝。”
“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听不见。”
阿砚抬起脸,语气仍旧木然:“我从小便听得见。”
苏小丫盯着他。
顾少卿扣住车门:“先离开这里。”
“他们还在路上。”
“所以才要走。”
顾少卿看向秦氏:“车头贴山,后车先走。姜芮断后,差役护住香箱。”
秦氏挥鞭,马车沿着山壁向前挪动。
蓑衣人挥刀拦路。
苏小丫将官牌从袖中取出,抬手扔到他脚边。
官牌落进泥水,翻出背面。
火光照到牌背,露出一行被水泡软的旧字。
顾少卿看清那行字,神色停住。
苏小丫问:“你认得?”
“认得。”
“是什么?”
顾少卿看着那块官牌,声音低了下去:“顾家验尸房的旧编号。”
火把后的脚步乱了一下。
蓑衣人俯身去捡官牌。
苏小丫已经抬脚踩住牌面。
“那便更不能还给他。”
顾少卿抬头:“苏姑娘,别碰牌背。”
“为何?”
“十年前,顾家记录过同样的编号。”
“记录了什么?”
顾少卿没有回答。
前车已经驶出拦路者的包围,后车的木箱也被差役护着推了过去。
蓑衣人挥刀劈向苏小丫。
顾少卿侧身挡在她面前,袖中药瓶被撞落,摔在车板上。
瓶塞松开,独活的苦气散了出来。
蓑衣人的刀停在半空。
苏小丫弯腰捡起药瓶,另一只手仍踩着官牌。
“顾公子,你的药又漏了。”
顾少卿咳了一声:“先顾好铜锁。”
“铜锁在我手里。”
“那便走。”
苏小丫收起官牌,转身上车。
阿砚站在后车边,忽然朝她伸出手。
“锁。”
苏小丫停住:“你说什么?”
阿砚盯着她的袖口:“那把锁,给我。”
姜芮握刀站在他身旁:“你要锁做什么?”
阿砚没有看姜芮,只看着苏小丫。
“娘说过,锁要交给哥哥。”
山风穿过山道。
苏小丫的手指在袖中碰到铜锁。
锁芯里传出两声细响。
阿砚的脸色随之发白,后退半步,像被那声音烫到。
顾少卿按住车门:“别在这里问。”
苏小丫没有动:“他叫我把锁给哥哥。”
“也可能是别人教他的。”
“可他听见锁响,确实记得。”
“记得不等于认得。”
阿砚突然抬手捂住耳朵:“别响。”
苏小丫看着他:“你小时候听过这把锁?”
阿砚的手指越收越紧。
“娘说,响两下,是要睡觉。”
苏小丫喉间发紧。
顾少卿沉声道:“上车。”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苏小丫拉住阿砚的手腕,将他带进后车。
顾少卿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山路。
蓑衣人已经捡起官牌,却没有继续追。他站在火把后,目光落在阿砚身上。
顾少卿收回视线,催马追上前车。
“秦婶,别走官道。”
秦氏问:“改走哪条?”
“往北,进旧盐道。”
姜芮骑马追上来:“旧盐道通州府吗?”
“绕远三里。”
“那后面的官差怎么办?”
顾少卿看向黑沉沉的山林:“他们若真是验香司的人,迟早会在州府等我们。”
苏小丫坐在后车里,手掌压住木匣。
铜锁就在她袖中。
阿砚缩在木箱旁,始终低着头。
她看着他的侧脸,问:“苏家旧窑里,窑门后面有什么?”
阿砚没有回答。
车轮压过石块,他的身体向旁边一歪。
苏小丫伸手扶住他。
阿砚抬起头,眼神里浮出一瞬清醒。
“窑门后面……有一口井。”
“井里有什么?”
“没有水。”
“那是什么?”
阿砚张了张嘴。
车外忽然传来顾少卿的声音:“别问了。”
苏小丫掀开车帘:“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苏家旧窑有一口无水井。”
“苏家旧窑早在十年前塌了一半。”
“你去过?”
“顾家验尸房的记录里,有旧窑地图。”
“地图上有井?”
顾少卿没有回答。
前方山路分出两条,左边立着一块断裂的石碑,右边通向荒草深处。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后方。
远处的火光又亮了起来。
追兵没有离开。
顾少卿指向右侧:“走旧盐道。”
秦氏调转车头。
车队重新驶入荒草之间。
苏小丫放下车帘,盯着阿砚:“你还记得那口井吗?”
阿砚抱住膝盖。
“井里没有水。”
“我问的是井里有什么。”
阿砚闭上眼,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有一盏灯。”
苏小丫的手指停在铜锁上。
“谁点的灯?”
阿砚睁开眼,瞳孔里映着车厢里摇晃的灯火。
“一个穿青衣的人。”
车外,顾少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苏小丫掀开车帘。
顾少卿一手按住胸口,另一手拽着缰绳。鲜血顺着指缝落在马鬃上。
“顾少卿!”
“别停。”
“你咳血了。”
“不能停。”
“你这样还能走?”
顾少卿抬起脸,唇边带着血色,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铜锁上。
“苏姑娘,十年前那具童尸的记录里,也写着一句话。”
苏小丫握住车帘:“什么话?”
顾少卿没有回答。
后方山林中,三声木哨再次响起。
阿砚在车厢里抬起头,望向黑暗深处。
“有人在叫我。”
顾少卿擦去唇边的血,猛地一夹马腹。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