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是漕帮自己下的。”
天没亮,苏小丫把地图铺在桌上,指尖点住临平闸。
“陈四说,三道铁锁横在水面上,锁头有碗口粗。硬撬撬不开,硬冲,船底先破。”
“那就绕。”姜芮抱着棍子靠在门框上,“雇三辆骡车,走陆路,两日就到界首。”
“陆路有两处税卡,都要验正身路引。”苏小丫摇头,
“解元公的名帖一递,卫党当日就能得信。咱们还没到通州,他们就在半道等着了。”
顾少卿伸手,将地图上卷起的河道抚平。
“水路过闸,认的是漕司关防。周大人能给放行文书。”
姜芮直起身。
“闸能放,锁呢?三道锁横着,开了闸也过不去。”
“锁,我来解。”
苏小丫收回手。两人一齐看向她。
“香窖里的底单,你还记得么?”她问顾少卿,
“沉水、龙脑之外,还有两箱配药香剩下的白矾、硫磺。我前几日在驿里起了小炉,熬了三坛洗锁水。”
“那东西能蚀铁?”姜芮问。
“还配了胆矾和醋。不过,不能指望三坛药汁化掉整条铁锁。”
苏小丫点了点图上的石桩。
“陈四看过,锁头的接缝已经生锈。药汁浇在那里,等旧缝松了,再下重手。”
姜芮掂了掂棍子。
“后半截归我。”
苏小丫从柜里搬出三只瓷坛,坛口都用油纸扎着。
“熬的时候,险些叫娘闻出来。她在榻上坐起来,就问了一句。”
“问什么?”
“谁在煮九芝堂的洗锁水。”
顾少卿看着坛子,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这一趟,非去九芝堂不可了。”
“去。”苏小丫将坛口重新扎紧,“东西就压在那里,正好一并取。”
三人计议停当,顾少卿去见周漕使。
周漕使听完,提笔写了放行文书,盖上漕司关防,递到他面前。
“给你拨一条官座船,插漕司黄旗。闸口凭这张文书放行。”
顾少卿正要接,周漕使的手却没松。
“丑话说在前头。锁后面站的是卫党养的人,漕司水手也都是血肉之躯。真动起手来,你们得自己拿主意。”
“学生明白。”
顾少卿接过文书,郑重收好。
“此番进京,漕路上谁在拦船,谁借漕司的名头行事,学生都会据实陈明。周大人的折子,也请将这些实情一并写上。”
周漕使看了他一眼。
“王廷章倒没看错你。”
他搁下笔。
“去吧。船今晚就备好。”
离开漕司后,顾少卿又往巡按行辕递了信,将启程的时辰与临平闸的情形一并写明。
当夜,车队出城。
抵达临平闸时,天边刚泛白。
三道铁锁横在河面,锁链半浸在水里,两端扣着岸边石桩。码头上围着一群短打汉子,腰间都带着刀。
众人登上官座船,船还没离开小码头,一名漕帮头目便带人堵了过来。
他将刀往踏板上一杵。
“停船。”
顾少卿立在船头,鹤氅下露出青衫一角。
“你是何人,拦的谁的船?”
“拦的就是你的船。”
那头目抬头看了看漕司黄旗,把刀扛回肩上。
“李抚台虽落了马,京里的规矩可没改。没有卫相的手令,新科解元,也得等着。”
“卫相的手令?”
顾少卿点了点头。
“拿出来看看。”
头目顿住。
“这是漕运的规矩!”
“我要看手令,你说规矩。”
顾少卿展开盖着关防的文书。
“漕司准予放行,圣旨命我即日入京。你凭哪一条规矩拦船?”
码头上有人往文书上看,又去看那头目。
顾少卿压住喉间的咳意,继续道:
“大胤律,奉旨入京,沿途官府不得无故阻滞。你若奉命办事,就将公文拿来;拿不出,便让开。”
“少拿律条压人!”
头目摘下肩上的刀。
“没有手令,今日就是龙王爷的船,也得在这儿趴着!”
苏小丫从舱里出来,两名船工抬着瓷坛跟在后头。
“话说完了,办事吧。”
她看向姜芮。
“守住船头,别让他们上来。水面上的快船也盯着。”
姜芮将棍子从肩上取下。
“你去。”
官船贴着岸边,船尾正靠近拦锁的石桩。苏小丫带船工走过去,将三只坛子排在踏板边。
油纸一掀,酸气冲了出来。
船工偏过头咳嗽。苏小丫用布垫着瓢柄,舀起药汁,浇向第一道锁头的接缝。
“照这里浇。三道都要,别洒在手上。”
药汁顺着锈缝往下淌。
顾少卿仍站在船头,将放行文书递给闸口差役。
“验关防。”
差役接过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望向漕司黄旗。
那头目伸手要拦。
“谁敢开闸!”
“你敢扣漕司的文书?”顾少卿问。
头目的手停在半空。
船尾,第二坛药汁已经倒了下去。
锁头接缝浮起灰白的沫,细响混在水声里。苏小丫用木瓢背面刮开浮锈,露出的旧缝比方才更深。
码头上终于有人发现了。
“他们在动锁!”
头目猛地回头。
“拦住她!”
几名汉子刚踩上踏板,姜芮的棍头便扫了过来。
当先一人捂着手腕退开,刀掉在板上。后头的人被他撞得踉跄,挤在岸边,一时上不来。
“放箭!”头目吼道。
姜芮侧身挡住船尾,棍子磕开一支近箭。
另一支擦过船帮,钉进木板。
“小丫,还要多久?”
苏小丫盯着锁头,舀起最后一瓢药汁,沿旧缝浇下去。
“第一道可以了!”
姜芮退到船尾。
苏小丫与船工让开。她踩稳踏板,双手攥住棍身,照着锁头接缝重重砸下。
咔的一声。
锁头崩开,绷紧的铁链擦过石桩,轰然落水。
踏板猛地一晃。
苏小丫扶住船帮,朝第二道锁一指。
“这里!”
姜芮换了口气,抡棍再砸。
第二道锁也脱了扣,沉进水中,溅起的水打湿了半边船舷。
第三道锁仍横在前头。
苏小丫看了一眼接缝。
“这道还差些。”
“放箭!往船尾射!”
头目挥刀催人,身后却先响起马蹄声。
王御史派来的护卫沿码头两侧赶到,前头几骑封住去路,后头的人翻身下马,持刀逼近。
一名弓手刚转身,手里的弓便被挑落。
头目退向石桩,姜芮隔着水看见了,扬声喊:
“扛刀那个!别让他跑!”
护卫截住退路,将人按倒在石桩旁。其余漕帮汉子还想往小船上跳,又被岸边的刀逼了回来。
闸口差役终于交还文书,转身奔向闸房。
绞盘转动,闸门慢慢提起。
水势往前一涌,官船随之一晃,第三道铁锁绷得笔直。
“还有一道!”船工喊。
岸上护卫接过锁桩,合力松开锁扣,将最后一道铁锁放进水里。
前头的河面空了。
“撑船!”
船工抵住长篙,将官船推离石桩。船身顺着闸口水势往前,过了拦锁处,帆才缓缓升起。
江风灌满船帆。
苏小丫回头时,码头已退到身后。那名头目被反绑双手,跪在石桩边,嘴还在动,船上却听不见了。
姜芮放下棍子,掌心震得发麻。
“三道锁,总算过了。”
顾少卿站在船尾,望着渐远的闸口。
“往后这样的事,只怕还会有。”
苏小丫将空坛交给船工。
“再来,再拆。”
姜芮看向她。
“卖香的还管这个?”
“娘教的。”
苏小丫低头检查袖口。方才溅了些药汁,她解下外头那层护袖,卷好放到空坛旁。
“这坛洗锁水,是娘教我的第一味‘香’。她说,香铺的姑娘,头一样要学会的,是怎么拆东西。”
顾少卿转过身。
“你娘教得好。”
风从船尾吹来,掀起苏小丫的披风。他伸手替她拢住,系好松开的带子。
“进京之后,先去九芝堂。”
“嗯。”
船过临平闸,沿河向北。
白日轮换着撑篙、掌帆,直到暮色落下,船上的人才吃上热饭。
秦氏从舱口探出头。
“两位,粥还在锅里温着。柳妹妹今夜睡得安稳,阿砚守着舱门,说什么也不肯挪。”
苏小丫看了一眼舱口。
阿砚抱膝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又往母亲住的舱里看。
“让他守一会儿吧。”她说,“给他也盛一碗。”
秦氏应了,转身进去。
顾少卿先下了舱。苏小丫在船尾站了片刻,等两岸灯火渐稀,才收回目光。
水声贴着船板,一下一下往后退。
后半夜,她被桅楼上的喊声惊醒。
“有船!上游漂下来一条船!”
苏小丫披衣出舱时,姜芮已经到了船头。
一叶乌篷船顺流而来。
没挂灯笼,也没人撑篙。
船头只插着一根白羽箭。
随着两船靠近,那支箭的斜向看得越发清楚。箭尖朝下,正指着官船的吃水线。
姜芮握紧棍子,示意船工退后。
乌篷船擦着官船船舷漂了过去。
船篷底下一片黑,谁也没看见人。
漂出十几丈,一个浪头推过船侧。乌篷船歪了一下,随即翻扣进水里。
白羽箭跟着没入水面。
苏小丫走到方才两船相擦的位置,扶住船帮,往下看。
黑水贴着船板流过。
姜芮盯着那处水面。
“箭指吃水线。”
她压低声音。
“水底下有人,画了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