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掌灯时分落下来的。
苏小丫把那团纸摊在桌上,指腹慢慢抚平折痕。
“入夜三更,长春宫侧门见。”
字是簪花小楷,纸角熏着一缕极淡的冷梅香。
“长公主传见。”顾少卿看完,把纸推回去,“陈叔,这条路怎么走?”
陈忠凑近灯看了看。
“长春宫西墙外有条夹道,一头通宫门,一头通娘娘私邸的角门。
娘娘往来宫里与私邸,走的就是这条道。”
他停了停。
“老奴年轻时,护送过三回。”
“选在三更,是不想让人瞧见。”苏小丫看着纸上的字,
“白日里当众受了我的香,散席又悄悄传话。娘娘要问的,怕是不便在席上说。”
“去了便知道。”顾少卿把炭盆往她那边拨了拨,
“宫里的事,我不便跟。姜芮陪你到巷口,再往里,你自己走。”
“我带着东西去。”
苏小丫取出香匣,将油纸包着的旧笺压在匣底,又拿起一只指节长短的细瓷瓶,收进怀里。
柳氏坐在里间,一直没有出声。这时才抬起头。
“小丫。”
“嗯。”
“娘娘问什么,你答什么。没问的,别多说。”
柳氏攥住膝上的衣料。
“你娘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苏小丫走过去,替她拢好滑落的披帛。
“娘,我记着。我也想问问,你从前到底受过什么罪。”
三更,雨还没停。
巷口,姜芮把伞塞进她手里。
“姑娘,我在这儿守着。两个时辰不出来,我就去砸门。”
“砸谁的门?”
“谁的门都砸。”
苏小丫接过伞,走进夹道。
湿青石映着灯光,两侧高墙挡住了风。
走到尽头,一扇角门开了半扇,白日传话的嬷嬷提灯等在那里。
“夫人这边走。地上滑,留神。”
穿过两道门,雨声轻了。
后殿古佛前点着一盏青灯。长公主卸了钗环,穿着素衣,坐在蒲团上。
“免礼。”
她抬手止住苏小丫。
“白日里那炉香,本宫受用了。今夜叫你来,却是另有一件事。”
“娘娘请讲。”
“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苏小丫抬起脸。
长公主借着灯光看了许久,才开口。
“这双眉眼,本宫三十年前见过。”
她示意苏小丫近前坐下。
“你母亲,闺名叫什么?”
“家母姓柳。青溪人,嫁在苏家。”
“柳是改的姓。”
长公主取出一本蓝布册子,放到案上。封皮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你通调香,替本宫看看,这上头的批注认不认得。”
册页翻开,页边有一行飞白小字。
沉水宜窨,过火则燥,燥则夺香。
苏小丫盯住那行字,随即打开香匣,取出匣底的旧笺,放在册页旁。
两处字迹一般瘦硬,收笔时,都往右下带着一个小钩。
“这是我娘收着的旧香方。”
她压住纸角,又看了一遍。
“娘娘,册子上的字,是谁写的?”
“沈晚娘。”
长公主看着她。
“江南人称她香仙,先皇御封的六品司香女官,也是宣国公夫人的义妹。
当年江南盐香专营的勘合,从她手里过。”
苏小丫没有接话,手仍压在旧笺上。
“卫相要吞江南的香利,先得除掉沈家。他罗织的罪名,本宫至今记得。”
长公主的声音低了些。
“私通藩邸,盗卖贡香。一夜之间,满门抄没。”
“那我娘……”
“那夜,旧仆从后水门背出去的,就是沈晚娘的独生女。
她隐姓埋名,辗转乞讨到了青溪,后来嫁进苏家,才有了你。”
苏小丫低头看着两页纸。
过了片刻,她才问:“那我娘这些年,为何总记不清从前的事?
有时说得明白,有时又颠三倒四,人人都说她疯了。”
“逃出来之前,她被灌过一碗安神汤。”
“安神汤?”
“名叫安神,里头却掺了伤人神智的药,是卫相的人下的手。”
长公主看着她。
“他们要留一个说不清话的活口。便是逃出去,又有谁肯信她?”
苏小丫压着纸角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她记不得,说不清,都是那碗药害的?”
“她能记起多少,本宫也不知道。”
苏小丫离开蒲团,跪在案前,额头叩了下去。
“我娘不是他们嘴里的疯妇。她是沈家的女儿,是沈晚娘的亲生女儿。”
泪落在手背上,她抬袖擦去。
“臣妇今日才知道,她这些年受的是什么罪。”
长公主伸手扶住她。
“本宫今夜告诉你这些,是要你记住她原本是谁。往后查案、寻证,你才知道该往哪里找。”
苏小丫直起身,缓了缓气息。
“娘娘,沈家抄没在前,顾府出事在后,前后差了不到三年。这两桩案子,可有牵连?”
“沈晚娘与宣国公夫人的往来,卫相怎会不知道?”
长公主的手落在册页上。
“抄沈家,先断水火,再锁四门。顾府出事,也是一样。府门一封,里头的人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陈叔也说,前两日抄暗桩的路数,跟十年前一样。”
“十年了,他还在用。”
长公主拨亮灯芯,合上册子。
“本宫这些年也在查。如今还有一件事,须问你。”
“娘娘请说。”
“陛下近年畏寒、心悸,夜里睡不安稳。太医只说是劳倦,可苏记的御香一年两贡,坛坛都要过卫府的手。”
苏小丫抬起头。
“臣妇在城门外闻过那批坛子里的香。今日卫府西角的窖房,也有相似的气味。”
“什么气味?”
“熟铜香掺着生矾,苦甜底下还有土腥。”
她停了一下。
“臣妇疑心,里头另掺了牵牛子、藜芦一类的东西。
若御香也有问题,陛下长久用着,便不能只往虚劳上查。”
“你能验么?”
“须拿到香。只凭气味,臣妇不敢定案。”
长公主点了点头。
“这才是该查清的事。牵涉御前用物,一句话说错,先折进去的便是查案的人。”
苏小丫看向案上的旧册。
“娘娘疑心此事,已有些时候了?”
“有所疑,却拿不出实证。卫相在朝中经营多年,本宫便是开口,他也有话回。”
长公主望了一眼窗外。
“你们夫妻若想翻案,就要把证据查实。
到了殿试之上,当着众臣与赴试士子的面呈出来,才不至于递进一道门,便再没了下文。”
苏小丫从怀里取出细瓷瓶,双手捧过案去。
“这是旧窑枯井里,那盏无水灯的残油。
当年卫相的人用这盏灯,毒杀了宣国公的亲兵。”
长公主接过瓷瓶。
“验过了?”
“请人验过一遍,油底沉着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