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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天牢提审锁魁首

    刑部大堂,三法司会审第一日。


    主审位上坐着刑部左侍郎赵守拙。两侧陪审,一边是大理寺官员,一边是都察院御史。


    顾少卿领了协理文案的差,坐在案尾,面前摊着一叠纸,手边放着一支笔。


    卫相被押上堂来。


    枷锁卸了,蟒袍换成囚衣,人却仍站得笔直。


    赵侍郎抬了抬手。


    “卫相年迈,看座。”


    一把椅子被抬上来。


    卫相拢着袖子坐下,眼皮都没有抬。


    堂下有人低声议论。


    被审的坐着,审人的站着,这场面,确实少见。


    “卫弘。”


    赵侍郎展开状纸。


    “宣国公一案,沈家血案,江南盐香一案,你可有话说?”


    卫相这才抬眼。


    “老夫两朝为相,功在社稷。见官不拜,是先帝亲许的。赵侍郎忘了?”


    赵侍郎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不拜就不拜。”


    他压下火气。


    “先问正案。”


    第一个提上堂的是崔敏。


    此人原是卫府书办。卫相倒台那夜,正是他一把火烧了西跨院的账。


    下狱头三日,他什么都招了。


    到了今日,却翻了供。


    “烧卷是奉命行事。”


    崔敏跪在堂中,额头贴着地砖。


    “小的不过是当差的,上头叫烧,小的就烧。”


    “奉谁的命?”


    “上头。”


    “哪个上头?”


    崔敏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小的官卑职小,实在够不着上头的名字。”


    赵侍郎把状纸合上。


    “证词含混,不足为凭。先退下。”


    “赵大人。”


    顾少卿从案尾开口。


    “他招供的那一夜,说烧的是漕运底账。底账一烧,江南盐关的数目便对不上了。这一节,不问?”


    赵侍郎看向他。


    “顾大人虽领协理文案的差,却没有问话之权。”


    “下官协理的正是会审文案。”


    顾少卿放下笔。


    “问一句,记一句,录入案底,合规程。”


    赵侍郎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终究没有再拦。


    顾少卿起身,走到堂中。


    他没有看摊开的账册,只看着崔敏。


    “账可以慢慢对。”


    “下官先问人。”


    崔敏抬头,眼神闪了一下。


    顾少卿从袖中取出一页抄录。


    “卫府暗账第三册,冰敬一项。”


    赵侍郎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顾少卿翻开抄录,一字一句念道:


    “前年腊月十七,江南盐运使孝敬纹银八百两,走漕船夹带入京,落在赵大人城南外宅。”


    茶碗里的水晃了一下。


    “去年端阳,卫府长随送节敬六百两,经手签押,用的是卫府账房私记。”


    顾少卿又翻过一页。


    “三年合计,四千二百两。每一笔的日子,每一笔的分量,暗账上都有记录。抄本也在这里。”


    大堂安静下来。


    顾少卿抬眼。


    “赵大人要过目么?”


    茶碗里的水沿着碗口溢出,淌过赵守拙的手背,钻进袖口。


    他像是这才感觉到,猛地把茶碗放下。


    “血口喷人!”


    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来路不明的账册,也配拿到堂上念?”


    “账册来路,卷宗里有记载。”


    顾少卿仍站在原地。


    “下官只再问一句。”


    “暗账上经手记账的那位账房先生,如今在天牢里。赵大人可知道,他前日是怎么没的?”


    赵守拙的脸色变了。


    “病故。”


    “卷宗上写得明白,病故。”


    顾少卿点了点头。


    “案犯候审,病故在牢里。尸格没有,仵作没有,坟头也没有。”


    他看着赵守拙。


    “赵大人掌着刑部,这笔账,记在谁头上?”


    赵守拙张了张嘴。


    “老臣……”


    两个字出口,他立刻停住。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片刻后,他换了口气,站起来撩袍。


    “下官与卫府确有往还。”


    这句话落下,大堂里顿时一片哗然。


    “冰敬,下官收过。”


    赵守拙的声音低了下去。


    “今日主审不便,请……请回避。”


    王御史从陪审席上站起来。


    “下官昨夜已经将赵侍郎的情由密奏。”


    他看向堂外。


    “御批,此刻应该到了。”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马蹄声。


    内侍捧着黄绫入堂,展开圣旨。


    “着三法司另易主审,卫相一案归大理寺卿主审。”


    “赵守拙锁拿候勘。”


    “另,着长公主稽察此案,不必露面。”


    赵守拙被摘了顶戴,架出大堂。


    路过顾少卿案前时,他脚下绊了一下。


    顾少卿没有抬头,只将手边的纸张重新理齐。


    等赵守拙被押出去,他才转向新主审,呈上一个封套。


    “昨夜有死士夜扑证人寓所。”


    “人要杀,账要烧。”


    他解开封套,将东西一样样摆在案上。


    一块腰牌。


    一份活口供词。


    还有一枚蜡丸。


    “这是当场摘下的腰牌,活口的口供,还有蜡丸一枚。”


    顾少卿展开供词。


    “供词里招了。令出自冯敬,银子在天牢外的德盛茶行结付。”


    大理寺卿眉头一皱。


    “冯敬不是在牢里么?”


    “人在牢里,令在外头。”


    顾少卿把德盛茶行的字条推过去。


    “先查茶行的东家是谁。”


    “天牢这条线,也就断了半截。”


    卫相忽然笑出了声。


    堂上众人都朝他看去。


    他拢着袖子,笑得胸口微微起伏。


    “几块铁片,一个快死的死囚,再加一篇状元文章。”


    卫相抬眼看向顾少卿。


    “顾家小子,你翻出来的这些东西,够格进老夫的卷宗么?”


    顾少卿收起笔。


    “够不够,审到卷宗最后一页,自然知道。”


    他看着卫相。


    “卫相,来日方长。”


    卫相脸上的笑意没散。


    “那老夫等着。”


    退堂。


    卫相被重新架起来,往堂外走。


    经过顾少卿案前时,他忽然停了脚。


    “小子。”


    顾少卿抬眼。


    卫相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江南的事,京城的账。”


    他一字一字说道:


    “你以为你掀开的是底?”


    卫相看了一眼顾少卿面前的卷宗。


    “那是口井。”


    说完,他被拖出了堂门。


    囚衣下摆扫过门槛,在湿地上拖出一道水痕。


    当夜,刑部大牢点卯。


    点到亥字班时,少了一个人。


    狱卒张四。


    他当值三年,从没误过一次班。


    牢头提着灯,一路照过牢房,最后停在卫相牢房旁边。


    张四当值的号房,就在隔壁。


    “张四?”


    牢头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草席掀开,青砖上落着一层新凿的石粉。


    牢头蹲下去,将灯往孔里照。


    那孔只有一拳粗,斜着往下。


    灯光照不见尽头。


    里面黑洞洞的,像是通往地底。


    牢头盯着孔洞看了片刻,脸色一点点变白。


    隔壁牢房里,卫相背对着墙,盘膝坐着。


    从头到尾,一动未动。


    牢头慢慢站起来。


    他举着灯,又看了一眼那口洞。


    随后转身就跑。


    “来人!”


    “快来人!”


    “报顾大人!”


    牢头的声音在长廊里撞来撞去。


    “墙上有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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