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纸摆在案上,边角压着一方镇纸。
苏小丫俯身看了半晌,才伸手拈起,对着灯火。
“纸是澄心堂的旧料,宫外买不到。墨里掺了沉水屑,放上十年,字迹会留香。”
她把纸角递给顾少卿。
“这是香方秘录的残页,错不了。”
顾少卿凑近,盯着那半边花押。
“能对笔迹吗?”
“能。”苏小丫道,“先朝司香女官的历年手稿,宫里有存档。长公主既然在稽察此案,调出来不难。”
当日下午,长公主府便来了人,将焦纸取走。
第二日一早,乾清宫内。
长公主将那片焦纸呈到御案上。
“陛下请看这半边花押。”
启元帝捏着纸角,翻过来,又翻过去。
“像沈字的一半。”
“臣姐已经比对过了。”
长公主展开一卷名录。
“先朝司香女官沈晚娘,手稿存档十七卷。这半边花押的笔势,与她卷尾的画押出自一手。”
启元帝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才问:
“沈家的案子,当年是怎么结的?”
“纵火灭门,无人生还。”
长公主垂下眼。
“可臣姐今日呈上来的,是一个活口,还有半页没烧干净的纸。”
御案上落下一道朱批。
**沈家血案,并入三法司,与宣国公一案、江南盐香案并审。**
朱批出宫时,苏小丫正站在德盛茶行对街的茶棚里。
顾少卿以协理会审的名义,调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封锁茶行。
掌柜被押出来时,腿肚子直打颤,扑通一声跪在堂前。
“冯敬雇船,是实情。”他额头磕得咚咚响,“上月十五,他雇了一条两舱船,说是送病人南下养病。可那位账房先生,已经病故了啊!”
“病故了,船还南下?”顾少卿问。
掌柜抹了把汗。
“棺、棺材是现成的。老爷们办事,讲究一个全尸还乡。棺材运回原籍落葬,也合情合理。”
“棺材呢?”
“在库房。”
库房门被推开。
一口黑漆棺材停在屋子正中,漆面还新,连灰都没落多少。
苏小丫提着灯绕棺走了一圈,蹲下去,指尖在棺缝上轻轻一捻。
没有尸水的腥味,也没有药材压腐的味道。
她抬头。
“开棺。”
掌柜膝盖一软。
“夫人,使不得啊,冲撞了——”
“开。”
兵丁撬开棺盖。
苏小丫举灯照进去。
棺内铺着白绸,绸面平整,没有尸体压痕,也没有半点腐痕。棺底更干净,连运尸后常见的水渍都没有。
她伸手探入绸衬褶皱,从里面捻出几粒细小的东西,摊在掌心。
粳米壳。
“江南太湖边的粳米,壳长,仁白。”苏小丫说道,“京里的米,不长这样。”
顾少卿看着那口空棺,伸手压住棺沿。
“棺里没有死人。”
他盯着那几粒米壳。
“只有一个活人留下的脚印。”
苏小丫抬眼。
顾少卿继续道:
“米壳是从他的袖口,或干粮袋里落下来的。人没死,棺材装的只是他的随身细软,也许还有几本账。”
他看向掌柜。
“船是十五日出发的。护船的是什么人?”
掌柜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报出一个名字。
盐关护卫队的一名百户。
顾少卿转身向外。
“盐关的人,护着一个‘病故’的账房南下。”
他停了一步。
“姜芮,抄冯府。”
冯府当夜便被封了。
名义仍是会审协理查证,五城兵马司出兵配合。
抄到后半夜,姜芮在账房夹墙旁敲了两下。
墙里传出空响。
“这里有夹层。”
兵丁拆开墙砖,从里面起出一只信匣。
信匣上十二道火漆完好,没有一封被动过。
信送到顾少卿案上后,他一封一封拆开。
拆到第七封时,他的手停住了。
信不长,只有两行字。
**人稳住,册上的字,一个都不能到京。**
落款花押,与三法司卷宗里李巡抚的手书一模一样。
顾少卿将信推给对面的王御史。
“这条人证线,有人要掐。”
王御史接过信,放到灯上照了照。
“掐得掉么?”
“掐不掉。”
顾少卿收回信纸。
“那就换个掐法。”
三日后,会审再开。
卫相还是那身囚衣,还是那把椅子。
新主审念完冯府抄出的密信,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卫相拢着袖子,忽然开口:
“老夫只问一句。”
大理寺卿看向他。
卫相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那三本账册,是从老夫府上的暗格里翻出来的。翻墙、撬锁、深夜入宅,这账册究竟是怎么到堂上的,来路正不正?”
堂中安静下来。
卫相慢慢道:
“贼赃作证,天下有这样的王法么?”
大理寺卿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这一问,确实问到了要害。
卫相见众人不语,继续说道:
“账册来路不正,那么堂上这些信、这些口供、这口空棺,又是怎么来的?”
他环视一圈。
“老夫看,不过是一条藤上的瓜。”
堂内静了一瞬。
顾少卿从案尾起身。
他没有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誊样,呈到案上。
“账册的来路,三法司可以慢慢议。”
他指了指那张纸。
“臣只请主审先验一验这个。”
大理寺卿低头看去。
纸上是半枚焦纸花押的誊样。
顾少卿道:
“香方秘录残页,沈晚娘亲笔画押。长公主已经调取宫中手稿比对,御笔也已批示,沈家血案并入本案重审。”
他抬眼看向卫相。
“沈家的案子能翻,账册从哪个暗格里出来的,当然还要查。”
“不过在此之前,主审不妨先问问——”
顾少卿的声音平静下来。
“为什么一个已经‘病故’的账房,会被装进空棺,送往江南?”
卫相盯着那张誊样,脸上的皮肉轻轻抽了一下。
没有人错过这个反应。
当夜,大理寺值房。
顾少卿将一张新绘的舆图铺在案上。
运河从北到南,一线贯下。
他的手指沿着河道往下压,越过淮安,又越过高邮。
“船走运河,十五日出京。顺水,轻舟。”
指尖停在一处。
“人在扬州。”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大理寺的小吏推门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手里的奏报被他攥得发皱。
“顾大人!”
顾少卿抬头。
“何事?”
“江南八百里加急,刚进宫门!”
“李巡抚的奏章?”
“是。”
小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了下去。
“奏章上说——江南盐课亏空,请旨,缓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