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霞峰从未如此热闹过。


    天还没亮，青霞峰的灵舟便已穿梭如织，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从山门接引至峰顶。晨雾尚未散尽，峰顶的青石平台上已铺好了红毯，两侧灵灯高悬，灯芯以鲛人油炼制，火焰呈淡金色，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将整座峰顶照得一片通明。


    观礼台分三层而建。


    顶层最高，设紫灵檀木椅，是留给金丹真人的席位。中层宽敞，摆着数十张案几，供紫府修士落座。底层最为开阔，数百个蒲团整齐排列，各派筑基弟子按宗门分区而坐。


    周游在底层落霞山弟子区域找到位置坐下时，周围的蒲团还空了大半。徐碧仪坐在他左手边，一袭深紫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正闭目养神。王源坐在右手边，面色平静，手中捧着一杯灵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周师弟来得真早。”徐碧仪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徐师姐不也挺早吗？”周游笑道。


    “睡不着。”徐碧仪淡淡道，“我落霞山作为东道主，总不能在旁人面前丢了脸面。”


    王源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徐碧仪道“赤霞峰的钟离炎，橙霞峰的顾朝曦，黄霞峰的岳镇山……都是各峰筑基期里数得上的人物，这次是都要一显神通了。”


    三人正说着，又有弟子陆续到来。底层渐渐坐满了人，中层和顶层的席位也开始有人落座。


    辰时正，一道钟声从礼霞峰顶响起，声音悠远绵长，在群峰之间回荡。


    金丹大典，正式开始。


    最先出场的是赤霞峰的弟子。


    百名弟子身着赤红色道袍，在观礼台前的广场上列成方阵，同时掐诀施法。百条火龙腾空而起，在天空中交织盘旋，赤红色的火光将半边天际染成了晚霞的颜色。火龙时而聚成一团冲天火柱，时而散作漫天火雨，操控之精妙，令在场宾客纷纷点头称赞，赤霞峰的控火之术，名不虚传。


    火龙尚未散去，橙霞峰的表演已至。


    五十名弟子齐施天光之术，一道道金色光柱从他们掌心射出，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光阵。大日焰火阵运转，金光万丈，驱散了晨间最后一丝薄雾，将整座礼霞峰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之中。橙霞峰天光之术的阳和之气弥漫全场，观礼台上几位修炼阴寒功法的修士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又随即舒展——这光芒虽炽烈，却并无恶意，只觉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黄霞峰的武道表演朴实无华却气势逼人。


    三十名弟子赤裸上身，在广场上演练拳法。每一拳挥出，都有土黄色的灵光在拳面上凝聚，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震荡，地面的青石板都被震得微微颤抖。演练到最后，三十人同时出拳，一拳轰在地面上，轰然巨响中，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吹得前排宾客的衣袍猎猎作响。这是黄霞峰的看家本领，以肉身硬撼法器，在同阶之中罕有敌手。


    绿霞峰的表演最为柔美。


    水木点灵之术催动下，一朵朵灵花在广场上绽放，花蕊中凝聚出半透明的水灵，化作人形，在花海中翩翩起舞。又有木灵凝聚的花仙，身着翠绿衣裙，手中捧着灵果，穿梭于花丛之间。水灵的舞姿轻盈曼妙，花仙的动作优雅从容，时而如柳絮随风，时而如流水潺潺，配合着花海的色彩变幻，如梦似幻。绿霞峰以水木之道见长，这一番表演将生机与美感融为一体，令人心旷神怡。


    青霞峰的飞剑杂技引来阵阵喝彩。


    数十柄飞剑在弟子们的操控下腾空而起，在天空中排列成各种图案——“福”“寿”“康”“宁”四字依次显现，字形工整，笔画流畅，每一笔都是由飞剑的轨迹勾勒而成，精妙绝伦。最后所有飞剑汇聚成一只巨大的仙鹤，振翅高飞，在礼霞峰上空盘旋三圈，引来满堂喝彩。青霞峰以御剑飞行和身法见长，这一手飞剑杂技，既展示了御剑的精妙，又不失观赏性。


    蓝霞峰的表演最为神秘。


    太阴阵法在广场中央展开，灵光流转间，一片幻境缓缓浮现。月光如水，洒落在一座古老的宫殿之上。宫阙巍峨，桂树婆娑，一只玉兔在树下捣药，姿态憨态可掬。幻境变化万端，时而清幽静谧如深潭秋月，时而波澜壮阔如沧海月明，令人目不暇接。蓝霞峰精通太阴之道与阵法之术，此番以阵法演化幻境，虚实难辨，便是紫府修士看了也不禁点头称赞。


    紫霞峰的剑阵演练压轴出场。


    周游看到紫霞峰筑基首席霍惊鸿站在剑阵中央，手持一柄紫黑色长剑，剑身上雷光隐隐。他身后是七七四十九名紫霞峰弟子，各持一剑，列剑阵。


    霍惊鸿一声低喝，剑阵启动。


    四十九柄飞剑同时腾空，在天空中交织成一道巨大的雷电网。电网笼罩了整个广场上空，紫电在网中跳跃穿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雷光刺目，令人不敢直视。霍惊鸿立于阵眼，手中长剑指天，一道粗壮的紫色雷光从剑尖射出，与天空中的雷电网相连。刹那间，雷光大盛，电蛇狂舞，雷声如鼓，震得在场诸人耳中嗡嗡作响。


    剑阵的威势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缓缓收敛。四十九柄飞剑整齐归鞘，霍惊鸿收剑而立，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雷光只是信手为之。紫霞峰以雷法和剑道称雄，这一番剑阵演练，将两者的威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好！”不知是谁带头喝了一声彩，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表演结束，送礼环节开始。


    各派代表依次上前，向新晋的赤炉真人送上贺礼。这些贺礼皆是四阶之物，价值连城，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难以见到其中一件。


    最先上前的是白水宗。带队的碧波真人身着一袭碧蓝色道袍，面容清癯，气质温和。他身后跟着白水宗清河长老和五位筑基弟子。碧波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拳头大的蓝色珠子，通体莹润，内部似有水流缓缓转动，灵气氤氲。


    “白水宗碧波，代白水宗恭贺赤炉真人结成金丹。”碧波真人朗声道，“此乃白水玄珠，四阶下品灵物，内蕴壬水精华，可助炼丹炼器时调和火候，更能镇压水脉、护持灵田。”


    赤炉真人起身接过玉匣，拱手道：“多谢白水真君厚赐，多谢碧波真人远道而来。”


    第二位是青崖星城。天福真人一身金色道袍，面容慈和，笑容可掬。他身后跟着北斗观的两位紫府长老和日宿白家家主白景，再往后便是宝福子、陈星阑、白晔、薛磬、姜焱、李青锋等筑基弟子。一名弟子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上前，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完整的周天星斗阵盘，共三百六十五枚阵旗，配套一枚主阵盘，灵光流转，星辉点点，仿佛将一片星空收纳于方寸之间。


    “青崖星城天福，代星君恭贺赤炉真人。”天福真人笑道，“此乃周天星斗阵盘，四阶下品，布下后可引周天星辰之力护持一方，攻防一体。星君特意交代，一定要将此礼送到。”


    赤炉真人接过阵盘，拱手道：“多谢星君厚赐，多谢天福真人。”


    接下来是五家金丹势力。


    火乌萧家的赤乌真人率先上前。此人身着赤红色道袍，黑面虬髯，声如洪钟，周身隐隐有火光流转。他身后跟着数名萧家弟子，个个气息炽烈。萧家送的是一块拳头大的赤金色晶石，表面有火焰纹路流转，触手滚烫，仿佛握着一团凝固的火焰。


    “火乌萧家赤乌，恭贺赤炉真人结成金丹。”赤乌真人声如洪钟，“此乃赤焰金晶，四阶下品灵矿，内蕴地心之火精华，是炼器至宝。听闻真人精于炼器，特将此物奉上。”


    铜山万家的万铜真人紧随其后。此人身材魁梧，双手粗糙，一身土黄色道袍，气息沉厚如山，一看便是常年与矿石打交道的炼器大师。他身后跟着数名万家弟子，个个虎背熊腰。万家送上一柄铜锏，锏身通体呈青铜色泽，长约三尺，四面棱角分明，刻满了繁复的符文，灵光内敛却隐隐有一股沉雄之势。


    “铜山万家万铜，恭贺赤炉真人。”万铜真人道，“此乃铜山锏，法宝胚胎，以我铜山万年铜精铸造而成，特此奉上。”


    青木门的青木真人缓步上前。此人面容清瘦，气质儒雅，一身青色道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灵气，所过之处仿佛有春风吹拂。他身后跟着数名青木门弟子，领头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筑基巅峰的修为，腰间挂着一只碧玉葫芦。青木门送的是一截手臂粗的木头，通体翠绿，表面有细密的木纹，散发着浓郁的生机，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青木门青木，恭贺赤炉真人结成金丹。”青木真人温声道，“此乃万年青木心，四阶下品灵材，取自万年灵木之精华，可入药、可炼器、可培植灵植，妙用无穷。特此奉上。”


    垣土门的厚土真人接着上前。此人中等身材，面容敦厚，一身褐色道袍，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他身后跟着数名垣土门弟子，个个气息沉稳如大地。垣土门送到是一尊小鼎，鼎内有灵土一方，气象雄浑，蕴含山河灵气。


    “垣土门厚土，恭贺赤炉真人。”厚土真人道，“此乃戊土灵壤，四阶下品灵物，可凝聚地脉之气，镇压一方，亦可用于炼丹炼器，特此奉上。”


    霜雪门的白霜真人最后上前。此人一袭白衣，面容冷峻，周身寒气缭绕，发间簪着一朵冰晶雪花，晶莹剔透。她身后跟着数名霜雪门弟子，领头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的女子筑基巅峰的修为，腰间悬着一柄冰晶长剑。霜雪门送的是一朵雪白的莲花，花瓣晶莹剔透如冰雕，花蕊处有淡淡的寒气溢出，整朵花散发着清冷的幽香。


    “霜雪门白霜，恭贺赤炉真人。”白霜真人声音清冷，“此乃万年雪莲，四阶下品灵药，生于万年雪峰之巅，可解百毒、清心魔、延年益寿。特此奉上。”


    五家金丹势力的贺礼送毕，又有数家中小势力依次上前献礼。这些势力的礼物品阶虽不及前几家，但也各具特色，或为灵材，或为丹药，或为法器，皆是诚心诚意而来。


    赤炉真人一一回礼道谢，面色虽然平静，但眼中难掩激动之色。他修道数百年，从拜入落霞山，一步步走到今日，终于结成金丹，受各方来贺。


    礼品收毕，赤炉真人正欲开口，忽然，一道温和而威严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长春，本君知你结成金丹不易，特赐法宝一件，望你日后勤修不辍，护我落霞。”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不是威压，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笼罩——仿佛天地本身睁开了眼睛，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小小的礼霞峰。


    是虹霞真君。


    顶层席位上，诸位金丹真人齐齐站起身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落霞峰主峰，躬身行礼。中层和底层的弟子们也纷纷起身，齐齐拱手。


    “拜见真君！”


    声音汇成一股，在礼霞峰上空回荡，声震云霄。


    声音落下，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一柄赤红色的长刀从缝隙中缓缓飞出，悬停在赤炉真人面前。刀身长约三尺，通体赤红如血，刀脊上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路，刀柄处镶嵌着一枚鸽卵大的赤色晶石，晶石中似有火焰在跳动。刀未出鞘，一股灼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方圆十丈内的温度骤然升高，连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


    焚天刀。


    赤炉真人双手接过长刀，指尖微微颤抖，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弟子叩谢真君！弟子必不负真君厚望，护我落霞，斩妖除邪！”


    “起来吧。”虹霞真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你是我落霞山建宗以来第三十七位金丹，望你日后道途顺遂，与诸位人共护宗门。”


    “弟子谨记！”


    虚空中的声音不再响起，那道缝隙缓缓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


    诸位金丹真人重新落座，侍者们鱼贯而入，端上灵酒、灵果、灵丹，摆在各人面前的案几上。灵酒的香气、灵果的甘甜、灵丹的药香，混合在一起，在礼霞峰上空弥漫开来。


    赤霞峰天焰真人、玄焚真人，橙霞峰荡魔真人，黄霞峰建尘真人、截锋真人，绿霞峰玄渊真人、广林真人，蓝霞峰羲月真人，青霞峰寒风真人，紫霞峰五雷真人、诛劫真人以及三位客卿——元丹真人、百器真人、符剑真人。加上新晋的赤炉真人，落霞山在世的金丹真人，今日尽数到齐，其他前来祝贺的七位金丹真人也落座其中寻相熟的落霞山真人谈玄。


    这是落霞山近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这么多金丹同席，光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便让中层的紫府修士们不敢高声喧哗，底层的筑基弟子更是噤若寒蝉。


    中层，各派的紫府修士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青崖星城北斗观的两位长老正与白水宗的紫府长老低声交谈，似乎在交流什么，五家金丹势力的紫府们各自围坐一桌，品尝着落霞山特制的灵酒灵果，不时发出几声赞叹。


    底层则最为热闹。


    各派的筑基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品尝美食，或交流道法，或低声议论方才的表演和即将开始的比试。


    白水宗的五位弟子围坐一处，不时发出几声轻笑。


    青崖星城那边，宝福子正和白晔说着什么，薛磬独自坐在角落闭目养神，姜焱和李青锋一左一右各据一方，陈星阑坐在稍远的位置。


    火乌萧家的弟子个个气息炽烈，铜山万家的弟子身材魁梧，青木门的弟子气质温和，垣土门的弟子面容敦厚，霜雪门的弟子寒气缭绕。各派精锐，各有气象。


    远处，礼霞峰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绵长，在群峰之间回荡。


    午时将至，宴席将散。


    真正的重头戏——诸派弟子间的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