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河的尽头，便是云梦泽。这是周游第三次踏足这片浩渺水域。


    前两次来时，泽上烟波浩渺，渔舟唱晚，偶有修士御剑掠过，也算太平。可这一次，刚一踏入泽口，他便察觉到了异样——往日热闹的水道上空无一人，连散修的渔船都不见了踪影。水面死寂，唯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低沉的龙吟。


    周游寻了一处坊市落下。坊市中修士稀稀拉拉，个个面色凝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他走到一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听了几句。


    “听说了吗？四大蛟王齐出，从大泽深处一路扫荡过来，黑蛟王、白蛟王、赤蛟王、毒蛟王——四位金丹蛟龙，带着数百蛟子蛟孙，把半个云梦泽都翻了个遍。”


    “听说黑蛟真人曾去打探一二被打成了重伤，远遁而去，黑蛟会群龙无首，散了大半。水云门封了山门，闭门不出。大泽盟也是收缩地盘，紧束门人，省的招惹到那些发狂的蛟龙。”


    “这是在找什么？四位金丹龙王出动，阵仗也太大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有小道消息说，是阳湖龙君亲自下的令，好像是要找一件失落的宝物。”


    周游端着茶杯，眉头微皱。阳湖龙君，云梦泽深处的元婴龙君，麾下四大蛟王各镇一方，安定了千年。如今突然大动干戈，必有缘由。若只是寻常寻宝，不至于将整个云梦泽翻个底朝天。


    “什么宝物值得四位金丹蛟龙亲自出马？”他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这种消息，寻常坊市是打听不到的，想要知道真相，恐怕得去问那三大金丹势力。


    周游望着大泽深处，心中隐隐觉得，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周游此行是为泽土意象而来，不是来参与龙庭纷争的。四大蛟王翻江倒海，与他一个过路紫府何干？他只需避开那些蛟子蛟孙，寻一处沼泽滩涂凝炼神通便是。


    云梦泽泽土遍布，但最纯粹的泽土意象，当属那些千万年不曾干涸的古老沼泽。周游从坊市暗中购得一份详图，标注了数处人迹罕至的泽地，便收敛气息悄然上路。


    他先以镜花水月幻化身形，又在身上拍了一张玄阴藏幽符，气息、灵光、行迹尽数隐去。便是紫府修士的神识扫过，也只会觉得那是一团无害的水雾。他贴着水面缓缓飞行，昼伏夜出，避开蛟龙的视线。


    第一处泽地位于云梦泽东南，名曰泥鳅洼。此处沼泽深不见底，淤泥呈灰黑色，常年有气泡从水底冒出，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周游在泽边盘膝三日，以中黄道图的神通雏形吸纳泽土的柔润意象，一道灰褐色的纹路在土黄色虚影中缓缓凝实。


    第二处在西陲，一片被芦苇包围的浅滩，名曰雁落泽。此处泽水清澈，淤泥细腻，芦根交错，是水鸟栖息之地。周游在此感悟泽土包容万物、化浊为清之性，又得一道意象。两道泽土之气叠加，神通虚影中的灰褐色纹路愈发凝实。


    第三处、第四处……周游在云梦泽中辗转月余，期间远远望见过赤蛟王率领的蛟龙队伍从天际掠过，赤光如虹，威压如山。他屏息敛气，直到那气息远去，才继续手上的事。


    月末，泽土意象彻底凝实。神通虚影中，一道灰褐色的纹路如水墨般晕染开来，带着沼泽特有的湿润与沉郁。泽土之道，不在刚猛，而在柔韧。似泥非泥，似水非水，随形而变，遇阻则绕。能容万物而不盈，能纳百川而不溢。故曰：泽土之德，上善若水，厚德载物。


    泽土意象彻底凝实的瞬间，神通虚影中那道灰褐色的纹路如水墨般晕染开来，一道全新的玄妙从中诞生——泽润藏渊。


    此玄妙可让周游在沼泽、滩涂、湿地等地形中隐匿行踪，气息与淤泥水草融为一体，便是修为高出一线的修士亦难以察觉。同时，泽土之力可滋养水族、净化水质，将污浊之地化为灵泽。若以之御敌，可化沼泽困敌，令对手陷入泥潭，寸步难行。


    泽土意象凝实，周游本打算立刻离开云梦泽，前往南域，他收敛气息，贴着水面刚飞出不过百里，前方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周游心中一凛，连忙隐入芦苇丛中，以镜花水月幻化，又运转刚得的玄妙泽润藏渊同四周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前方水域，一场大战才刚刚结束，一道身影落下。


    那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身披黑色鳞甲，面容粗犷，虬髯如戟，双目赤红如血。他浑身浴血，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的气势依然如山如岳——金丹真人，即便重伤，也不是紫府抗衡的存在。


    黑蛟真人。


    他手中提着一柄漆黑长刀，刀身上还挂着蛟血，正冷冷地望着前方。那里，十几条蛟龙横七竖八地漂浮在水面上，最大的一条通体乌黑，身长十余丈，赫然是紫府后期的修为，其余还有几条紫府初中期，剩下的都是些筑基蛟龙。全部毙命，伤口整齐如削。


    黑蛟真人处理完手上的蛟龙，忽然转头，朝周游藏身的芦苇丛看去。赤红双目中精光一闪，他冷笑一声：“那小子，躲着干啥？出来！”


    周游心头一跳，知道藏不住了。他撤去幻术和神通，从芦苇丛中飞身而出，落在黑蛟真人面前十余丈处，拱手行礼：“晚辈周游，见过真人。”


    黑蛟真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赤目中带着审视：“你小子可知道我是谁？”


    “黑蛟会的创建者，黑蛟真人。”周游如实回答。


    “既然知道我是谁，你不怕？”黑蛟真人手中的长刀还未入鞘，刀尖上滴落的蛟血在水中晕开。


    周游目光平静：“不怕。晚辈虽身处南荒，却也听过黑蛟真人的名头——行事虽粗犷不羁，却从没听说过对下修以大欺小。”


    黑蛟真人冷哼一声，语气却缓和了几分：“那是平时。我现在可被这些蛟龙追杀，你就不怕我宰了你防止行踪泄露？”


    周游不卑不亢：“晚辈乃人族，怎会向那些蛟龙献媚？再者说，真人的行踪，我一介紫府怎么可能知道？方才只是路过，真人出手时晚辈才察觉，此前一无所知。”


    黑蛟真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收起长刀：“好小子，胆子不小。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落霞山紫霞峰，周游。”


    “落霞山？”黑蛟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倒是名门正派。不过小子，听我一句劝——云梦泽现在不太平，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赶紧走。那几条老蛟发了疯，连我都险些栽了，你一个紫府，留在这里就是送菜。”


    周游点头：“晚辈正要离开。”


    黑蛟真人摆了摆手，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天际。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周游目送他远去，长出一口气。金丹真人的威压，即便重伤，也让他后背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