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元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划了整整一夜。


    龟背上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人，没一个睡得着。


    唐小满抱着她那根鱼干篓子，缩在龟壳边，眼睛肿成核桃。黑脸汉子坐在最后头，船桨横在膝上，面朝来路，一动不动。


    剩下几个岛主更惨。


    有个胳膊受伤的，布带子渗着血，咬着牙不吭声。有个年纪小的，十六七，从头到尾抖，抖得龟壳都跟着颤。


    苏晚跪在龟壳中央，黑袍人的头还垫在她膝盖上。


    他昏得很沉。


    不是睡着了那种沉，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呼吸浅得要贴着才听得见。他手腕上的契印烧得通红，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明，一暗。


    苏晚腕上的印子跟着一明一暗。


    每暗一下，她心口就跟着空一块，像有人拿勺子在里面舀。


    “苏姐。“唐小满蹭过来，压低声音，“他……没事吧？“


    “死不了。“苏晚说，“他自己说的。“


    “可他脸白得跟泡发了似的。“


    “他三百年没晒过太阳，白是正常的。“


    唐小满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老元的声音从龟壳里闷出来。


    “丫头，前头要过死岛群了。都噤声，别往水里看。“


    海面上升起薄雾。


    雾里一座岛的轮廓慢慢显出来，黑黢黢的，岛上没有一点光。


    苏晚认得这片地方。


    来赴宴的时候经过，她就觉得不对劲。七座被血洗的岛，螺旋排着，这是外圈第一座。


    老元贴着岛的外围绕，龟壳压着水，没出声。


    苏晚往岛上看。


    沙滩，礁石，半塌的木屋。


    木屋前头有一堆火。


    火灭了，只剩一圈烧黑的石头，石头中间的灰烬被雨水打湿，塌成一滩。


    可就在龟壳划过岛尖的那一瞬，灰烬旁边，站着个人影。


    直直的，面朝海面，面朝他们。


    苏晚汗毛全竖起来了。


    “老元。“她声音压得极低，“火堆边上，有人。“


    “老朽知道。“老元的声音绷得像弓弦，“别盯，别喊，别看第二眼。那不是人。“


    龟壳上几个人全僵住了。


    唐小满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苏晚垂下眼，用余光瞥。


    那人影没动。


    直到老元划出半里地，雾把岛吞回去，她后颈那股凉气才散。


    “那是什么？“她问。


    “岛主。“老元说，“六座岛，六位岛主，血祭那天就没了。可他们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自己死了。“老元划水的四肢慢了半拍，“人没了，心脉还钉在岛上，就剩个影子守着火堆，等救援。老朽通天河里见过不少落水鬼，一个样，都以为自己还活着，天天在岸边等家里人来接。“


    龟背上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十六七的小岛主带着哭腔开口。


    “他们……等得到吗？“


    “等不到。“老元说，“赤潮一来，影子都剩不下。“


    黑脸汉子忽然开口，声音哑的。


    “记住这条路。“


    所有人看他。


    “回来的时候，“他握着船桨，“一座一座，把火堆重新点上。“


    没人接话，但苏晚看见好几个人点了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元靠上了苏晚的岛。


    一百八十平的小岛，椰林，木屋，礁石，沙滩。被赤潮糟蹋过的栅栏已经重新钉好了，刁钻古怪正带着虾兵在岛边巡逻，看见龟壳，铜锣都扔了。


    “大王！苏大王！你们可算回来了！“


    小奔小灞从木屋里滚出来，一个端着椰汁，一个捧着烤鱼，跑到一半看见龟背上这阵仗，全愣在原地。


    苏晚先把人一个个扶下来。


    “都进屋。“她说，“能躺的躺，能坐的坐。小奔，烤鱼全拿出来，有多少拿多少。小灞，去把存的淡水煮开。“


    “刁钻古怪。“


    “在！“鲇鱼怪蹿过来。


    “你那张嘴最能说。“苏晚指了指沙滩，“带几位岛主看看地方，安排住的。咱们岛小，挤一挤，男女分开，伤员住木屋最里头。“


    “得嘞！“刁钻古怪腰一叉，冲几位岛主拱手，“各位爷各位姐，里头请，小的给你们报报菜名，不是，报报房型……“


    安置到一半，刁钻古怪溜回来，凑到苏晚耳边报账。


    “苏大王，小的点过了。“它伸出鲇鱼须一样的指头，“咱岛存的鱼干，满打满算够二十张嘴吃五天。淡水够七天。铁钉十七根，麻绳三卷，拒马拆了赤潮那茬，剩不到一排。“


    “人呢？“


    “连伤员带跟着来的，二十三张嘴。“刁钻古怪咽了口唾沫，“五天之后，咱们就得扎着脖子喝海风。“


    苏晚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看了一眼蹲在门口啃鱼干、眼睛还肿着的唐小满，又看了一眼龟背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黑袍人。


    “鱼干省着发，伤员先吃。“她说，“明天一早，会扎筏子的带不会的，多扎几条出来；能下海的全下海。多一张嘴，就多两只会干活的手。“


    “那大王您呢？“


    “我？“苏晚把斧子往沙地里一杵，“我去把那个昏睡的，弄醒。他肚子里那三百年的事，比二十筐鱼干顶饿。“


    刁钻古怪似懂非懂，点点头，又颠颠地跑去安排了。


    人都散了，沙滩上只剩苏晚和膝盖上的黑袍人。


    她低头看他。


    晨光里他脸色还是白的，眉头锁着，像梦里也不安生。


    苏晚把他打横抱起来。


    沉倒是不沉，就是黑袍湿透了，海水顺着下摆滴了一路。


    她把人抱进自己木屋，放在干草铺上，想了想，又把自己那件干外套搭在他身上。


    然后她在铺边坐下，手腕上的契印还在烫。


    “本座问你个事。“她学他的腔调，自言自语，“你三百年前，是不是也这么欠人照顾。“


    没人答。


    木屋外，唐小满端着椰汁探头。


    “苏姐，我……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晚抬头，看了看天色。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亮着，那行全球公告还挂着。


    【第二次赤潮，倒计时：二十九日二十三小时。】


    “先吃饭。“她说，“吃完饭，把咱们岛上所有能打的、能挖的、能钉的，全列出来。“


    “然后呢？“


    “然后等他醒。“苏晚看了一眼草铺上的人，“他肚子里压着三百年的事，该说了。“


    唐小满点头，又犹豫。


    “苏姐，还有个事。“


    “说。“


    “回来这一路，“唐小满声音更小了，“死岛上那些影子……黑脸大哥说要点火堆。我数了，外圈六座岛，加上咱们的，七座。“


    她咽了口唾沫。


    “螺旋最中间，那片空海，要是也算一座呢？“


    苏晚没说话。


    她想起海图上那个空白的螺旋中心，想起盟主化水之前那句“他在钉底下我够不着“，想起龟背上黑袍人昏沉里喊的那两个字。


    阿鸾。


    别开门。


    “那就八座。“苏晚站起身，“七座钉钉子，第八座，是门。“


    她推开木屋门，海风灌进来。


    远处海平面上，那片墨蓝色的海水底下，隐约有一点白光，一闪，就没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下，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