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雾是第十五天夜里起来的。
没有风,海却变了颜色。
墨蓝色的海水底下,一缕一缕暗红浮上来,像有人在深海里打翻了一盆血。雾气贴着海面爬,爬过礁石,爬上沙滩,凉得钻骨头。
小哮疯了。
它站在礁顶,浑身白毛炸成刺猬,冲着雾里狂吠,吠到嗓子都劈了,四只爪子死死抠住石头,身子却往后缩。
狗怕成这样,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全体起来!“她一脚踹醒木屋门口打盹的虾兵,“点火把!所有火堆添柴,烧旺!黑脸哥!“
黑脸汉子已经上了哨台,船桨横在身前。
“苏岛主,西边!“
雾里亮起了火。
不是一座岛。
西边一堆,西北一堆,更远的北边,隐隐约约还有一堆。
三堆火。
有难。
三座联防岛,同时点了求救信号。
唐小满连滚带爬冲过来,脸白得像纸:“苏姐!是小石头那座岛,还有扎筏子的老陈他们,全、全点火了!“
苏晚盯着那三堆火,脑子飞快地转。
三座岛,三个方向,同时出事。
联防拢共七座岛,它一晚上挑三座。
“是试探。“黑袍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雾里,黑袍贴着雾气,脸色比雾还白,“它在试咱们的底,也在试……你的反应。“
“试我什么?“
黑袍人没答。
他盯着那片暗红的海水,瞳孔缩着。
苏晚一咬牙。
“黑脸哥,守门阵留给你,岛上老小全交给你。它要是真打这儿,点火把,闭门守,别追,别出阵。“
“你要去救人?“黑脸汉子皱眉,“三座岛,你救哪座?“
“救最近的。“苏晚拎起斧子,“老元!“
白龟已经涨到最大,浮在岸边。
“老朽在。“
“驮我去小石头那座岛。“苏晚跳上龟背,“小哮,下来,带路!“
白狗呜咽了一声,却还是一跃跳上龟壳,趴在她脚边,鼻子贴着雾,浑身抖。
黑袍人跟着踏上龟背。
“你留下。“苏晚说,“你神识伤没好。“
“它冲你来的。“黑袍人站定,黑袍在雾里翻,“本座不在,你拿什么挡。“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赶。
老元划开暗红的海水,冲进雾里。
越往小石头那座岛,雾越浓,血腥味越重。
岛上的火光照出来了。
然后苏晚看见了从海里爬上来的东西。
那是一群人影。
湿淋淋的,滴着水,动作僵硬,一个接一个从浪里站起来,往岛上走。它们走过的沙滩,留下一滩滩黑色的水渍。
是死岛上的那些影子。
六座血岛,几百号没能走的人,被海底那东西从火堆边拽了起来,编成了队。
“小石头!“苏晚跳上岛。
十六七的少年正带着几个人守在火堆后头,手里的木矛抖得不成样子,看见她,哇一声哭出来。
“苏姐!它们、它们不怕矛!扎进去就跟扎在水里一样!“
“怕火。“苏晚一眼看出来,“它们躲着火堆走!把所有火把集中起来,圈成圈!人站圈里!“
她转身,挡在最前头。
一个影子扑过来。
苏晚一斧子劈下去,斧子穿过影子的肩膀,像劈开一蓬海水,影子散了,又在三步外重新聚拢。
果然杀不死。
“小哮!“
白狗冲上去,冲着影子狂吠。狗叫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颤音,那影子被吠得连连后退,身上的黑水直往下淌。
“它们怕阳气重的东西。“黑袍人沉声说,“火,狗叫,活人的血。苏晚,滴血在斧上!“
苏晚没有犹豫,斧刃在掌心一抹,血珠渗进木纹。
再一斧劈出。
这一次,影子从头顶到脚底下裂开一道缝,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呜咽,散成一地黑水,没再聚拢。
【叮。斩杀被役亡魂一缕。经验值 5。】
【叮。等级提升:5级。】
【垂钓系统权限提升,解锁定向垂钓(中级)。】
【血契共生同步:妖王解锁度,3%。】
力气从四肢百骸里涌上来。
苏晚一把夺过旁边人手里的火把,蘸了血,冲进影子群里。
火光扫到哪里,哪里的影子就嘶叫着后退。她一斧一个,劈散一个又一个,血和火搅在一起,黑水溅了满身。
老陈那座岛方向的求救火,灭了一堆。
不对。
苏晚劈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发现了。
这些影子,不攻她。
它们绕过她的斧子,绕过火把,一层一层,不往岛上的人堆里冲,反而把她围成了一个圈。
越围越近。
近到她能看清它们脸上的五官。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张张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脸,齐齐对着她,嘴唇一张一合。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她四面八方,贴着耳朵响起来。
“阿鸾……“
“你回来了……“
“开门……“
“把门打开……我们冷……“
“阿鸾……开门……“
苏晚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它们不是来杀人的。
它们是来认人的。
“住口!“
一声暴喝。
黑袍人动了。
他一把将苏晚拽到身后,黑袍鼓荡,神识不要钱一样压出去。那股看不见的力量贴着海面炸开,围过来的影子成片成片地碎,碎成黑水,雾气都被推出去三丈远。
他喷了一口血,单膝跪在沙地上,撑着没倒。
“都滚。“他咬着牙,声音抖,“她不是阿鸾。你们要找的人,三百年前就死了。“
影子们顿住了。
几百张脸对着他,对着他身后的苏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们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退回海里,退回雾里,退回那片暗红的海水深处。
雾气散了。
海面重新变成墨蓝色。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
小石头瘫坐在火堆边,放声大哭。
苏晚扶着黑袍人,手还在抖,不是累的。
“它们喊我什么。“她问。
“你听见了。“黑袍人擦掉嘴角的血。
“为什么。“
“本座不知道。“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慌,“它们被那东西役着,喊的,是那东西想让它们喊的。它在诈你,也在诈本座。别往心里去。“
苏晚没说话。
她低头,看见脚边的海水里,浮着一样东西。
她弯腰捞起来。
是半截钓竿。
青黑色的竹身,断口处磨得油亮,像是被人握过很多很多年。竿身上刻着极细的纹路,被海水泡了三百年,还认得出是半枚龙纹。
苏晚手里那根从开局陪她到现在的钓竿,毫无征兆地,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两根竿子,断口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黑袍人看见那半截竿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这是……“他的声音第一次发颤,“阿鸾的钓竿。她守门那一族,世代用这个钓海底下的东西上来问话。她魂飞魄散那天,这竿子跟着她,一起沉进了门里。“
他抬头,死死盯着苏晚手里另外半截。
“你那根,“他一字一顿,“哪来的?“
苏晚答不上来。
她只记得游戏降临的第一天,她睁开眼,这根钓竿就在她手边,像是她本来就有的东西。
海面上,雾气散尽的地方,那片中心空海域的底下,白光一闪。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消失。
那只海底下的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里那根拼成了一整根的钓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