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黑帆船是借着落日冲的滩。
背风面浅滩没有礁石,船底擦着沙,一直拱到离岸二十步才搁住。船帮翻倒,假笑的人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蹚着浪往岸上扑。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什么的都有。
每张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
“放箭!“唐小满在礁石后面吼。
床弩第一轮齐射。
普通铁箭扎进最前头几个人的肩膀、大腿,那些人脚步都不停,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身上的箭,笑着把箭杆拔出来,丢在水里。
血是黑的。
“打头!“有弓手喊。
“不许打头!“苏晚的声音压过去,“他们都是玩家!“
弓手们的手僵住了。
对。
这些不是海里的怪物,是活生生的人,是某个岛上的岛主、渔夫、父亲。直播间几十万人看着,世界频道看着,方持正那六千七百人也在码头上看着。
杀了,就真坐实了“苏晚为了封门,连活人都杀“。
不杀,他们就要上岸了。
“鳞粉箭!“苏晚喊,“赵铁生!就五十支,听我号令!“
假笑人已经蹚到了离岸十步。
老三一直盯着水面看,忽然大吼一声。
“别射人!射水!“
“他们脚底下有线!“
苏晚冲到滩边,眯眼往水里看。
夕阳斜着照进浅水,海水透亮。她看见了。
每个假笑人的脚踝上,都缠着一根极细的绿线,线不往船上走,而是齐齐沉入更深的水里,在水下汇成三股粗缆,通向黑帆船的船底。
船底下,黑沉沉的水里,有三个巨大的轮廓,正一动不动地伏着。
像三只趴在水底的蜘蛛。
“人是木偶,水底下那三个才是牵线的!“老三一把夺过赵铁生手里一支鳞粉箭,“这箭给我!“
他接过硬弓,独眼一眯,隔着八十步水面,一箭离弦。
暗金色的箭影扎进黑帆船底的水里。
水下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叫。
最左边那股绿缆猛地绷紧、崩断,溅起一片绿水。
滩头上,十几个假笑人同时身体一软,脸上的笑像面具一样掉了,直挺挺栽进浪里,呛着水清醒过来,满脸惊恐。
“有效!“赵铁生眼睛通红,“鳞粉箭!全给我往船底下招呼!“
五十支箭,金贵,弓手们个个手心冒汗,一箭一箭往三个黑影上钉。
每断一股线,滩头上就倒一片人。
可五十支箭,射得再准,也只够断十几股。
水下的绿缆有几十股,剩下的假笑人还在往上扑,最近的已经踩上了沙滩。
“这样不行。“黑袍人把外袍一扯,“我下去。“
“你封印才……“
“一炷香。“他打断苏晚,“够了。“
他纵身跳下礁石,黑袍在海面铺开,像一片乌云贴着水滑向黑帆船。人到船边,一掌按进水里。
黑气在水下炸开。
最中间那只“蜘蛛“整个被掀出水面,那是一只由绿线和残肢拼成的怪物,肚子上长着一张合不拢的笑脸。
“门环的爪子。“老三咬着牙,“当年就这玩意儿,捞了我半洞的鱼!“
他带伤也要往下跳,被苏晚一把薅住后领。
“你留下!“
“我……“
“你肉里的线还没拔干净,沾水它就醒!“苏晚把他掼回礁石后,“在岸上给我认线!“
滩头情势最紧的时候,码头那边,方持正还站着。
他身后,六千七百人,几十条船,鸦雀无声。
所有眼睛都在看他。
方持正看着滩头上那些被线提着的人,看着中箭后流着黑血还在笑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船上那些面黄肌瘦、把活命指望全交给他的人。
他扶了扶断腿的眼镜。
“老周。“他开口,嗓子发紧。
“在。“
“咱们的船,横过去。“
“啊?“
“十三条船,全部横在黑帆船和外海之间。“方持正声音越说越稳,“它们的线是从深水来的,船压上去,压不断也给它缠住。“
“青壮都下船,上浅滩,别动手杀人,听岛上人指挥,拿绳子,捆那些断了线昏倒的,往高处搬!“
“妇孺老人,回舱底,不许出来看。“
老周张着嘴:“方老师,咱们……咱们不是来……“
“来求活路的。“方持正打断他,看着滩头上那个站在礁石上指挥若定的姑娘,“活路我看见了。“
“不在门后头。“
“在这儿。“
十三条白帆船动了。
它们笨拙地掉头、横移,像一排木栅栏,死死插进黑帆船和外海深水之间。船底碾过那些水下绿缆,缆线缠着船舵、缠着龙骨,牵线的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挡扯得东倒西歪。
“干得漂亮!“唐小满在礁石上喝彩,随即喊,“弓手!他们替咱们把水搅浑了,射!“
士气炸了。
新来的青壮们头一回发现,自己不用逃,也能跟这种东西干。他们学着岛民的样子,咬着牙把一个个断线昏倒的人往沙滩上拖,手在抖,没人退。
世界频道上,风向开始变了。
【那些是玩家啊……他们在救玩家……】
【那三支黑帆船根本不是人,是海底下的东西在牵线!】
【方老师的船队帮他们拦船了!】
【妈的,我刚才还在骂苏晚焊死门……】
【门后是网,上去的都挂着,我信了。】
水下最后一只“蜘蛛“想逃。
黑袍人没给它机会,黑气凝成的长刃把它钉在船底,反手一绞,绿线寸断。
滩头上最后一片假笑人齐刷刷栽倒。
海面飘满了昏过去的人,像下了一锅饺子。
“清点!救人!“苏晚跳下水,和众人一起把落水者往岸上拖。
这一仗,打赢了。
黑帆船被拖上浅滩倒扣过来,一共救出被线操控的玩家一百八十七人,无一死亡。
方持正被请到岛上时,天全黑了。
他看着满沙滩被火照着、裹着毯子喝汤的人,沉默了很久,对苏晚又鞠了一躬。
“苏岛主。“
“方老师别鞠躬了,“苏晚拧着湿透的袖子,“你那一拦船,值五十支箭。“
“我想留下。“方持正说,“我这六千七百人,会打鱼的打鱼,会教书的教书。孩子太多了,得有人教他们认字。“
“登记。“苏晚说,“管饭,发工钱。“
方持正笑了,这回是真笑。
夜深,岛上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忙。
苏晚终于松了口气,在礁石上坐下,想喝口水。
定海竿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不是示警那种急促的震。
是低沉的、持续的嗡鸣,竿身上的龙纹一寸寸亮起来,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岛屿正中央。
苏晚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黑袍人刚从水里回来,半边身子都是黑血。
“竿子在示警。“苏晚盯着岛心,“不是冲海外面。“
“是冲咱们岛上。“
她提竿就往岛心跑。
岛心那片淡水井边,横七竖八躺着刚被救上来、还没登记完的昏迷者。守在这里的两个小伙子倒在地上,后颈各有一个细细的针眼,人还活着,昏睡着。
一百多个昏迷者里,有一个位置空了。
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离开了队伍。
而淡水井的井沿上,新添了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湿漉漉的青铜环,端正地摆在井台上,绿幽幽的,正对着月光。
跟黑岛上、洞府里,那扇门上的门环,一模一样。
系统音在苏晚耳边响起,冰冷平直。
【检测到门环锚定。】
【锚点:本岛淡水井,地脉水口。】
【转化进度:1%。】
【七日转化完成后,本岛将成为编号十一号门的门扉。】
【届时,无需开门者。】
苏晚握着定海竿的手,慢慢收紧。
明修栈道,三路牵线人,逼得全岛迎战、方持正拦船、所有人都盯着海面。
暗度陈仓,一个断线醒来的“幸存者“,趁乱把东西送进了岛心。
那封私信里说的“你封得不错“,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封得越多,就越值得我,亲自在你家,开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