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桅杆顶上的小哮先站了起来。
狗鼻子朝着岛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呜声,尾巴却摇了两下。
“闻着家了。”老元把着舵笑,“这崽子,比人精。”
海平线上浮出岛的轮廓。
苏晚扶着船舷,眯眼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不一样了。
走的时候,岛外那圈防鲨的暗桩只围了半个岛。现在暗桩连成了一整圈,桩与桩之间缠着粗缆,缆上挂着削尖的铁。浅湾里停满了船,大船套小船,一条挨着一条,桅杆密得像刚冒头的林子。
岸上炊烟比走前多了三倍。
码头上站着个人,短打,腰里别着刀,看见主船的旗号,抬手就往岸上挥。
“是唐姑娘。”夜叉眼力好。
船一靠稳,唐小满跳下来,先看苏晚,再看被抬下来的老三,最后才看黑袍人,眉头一拧。
“受伤了?”
“死不了。”男主自己走上跳板,脸白,脚步倒稳,“家里什么情况。”
唐小满也不绕,一边领着他们往岛心走,一边报数。
“七天里,又拢过来四十一条船,都是附近灰了名的岛上逃出来的。现在连你们带回来的,岛上一万一千张嘴。”
“水够。”她顿了顿,“粮食紧,省着点,还能撑半个月。”
“人呢,心齐不齐。”苏晚问。
“刚来的头两天哭,后来不哭了。”唐小满说,“封门者的岛收不走,这句话现在全服都在传。他们是奔着这句话来的。”
苏晚脚步没停,眼神沉了一下。
奔着这句话来,要是明天岛真被收了,这一万一千人,连退路都没有。
方持正已经等在议事棚里。
断腿的眼镜擦得干干净净,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岛图,图上密密麻麻画着圈。看见苏晚,他站起来,开口就是正事。
“全岛按十户一甲编完了,四百三十甲,每甲两个值守。淡水井、粮垛、码头、暗桩口,今晚起双岗。”
“内鬼的事呢。”苏晚问。
“每甲互查来历,来历说不清的,单独安置在一处,不打骂,看管着。”方持正推了推眼镜,“我多嘴问一句,明天它真来,咱们拿什么挡。”
棚子里静了一瞬。
箭能射人,能射水里的蜘蛛,能射绿光。
可上回收网,天上那道绿弧一扫,整座岛连着地基被拖走,箭射什么。
苏晚看着那张岛图,片刻,开口。
“上回收不走我们,是因为岛上没有活门。门是环的嘴,它只吞有嘴的地方。”
“明天它要来,不会空着手拖。它得先在岛上开一张嘴。”
方持正一点就透,瞳孔一缩:“锚点。”
“对。”苏晚说,“它会派人,或者派东西,趁今晚把锚点埋进来。十一号井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今晚不用等明天。”她手指在岛图上一一点过去,“淡水井,码头水底,岛心高地,祖庙那棵老树,所有地脉走的地方,全部撒上老三的鳞粉。鳞粉发黑,就是环的东西到了。”
唐小满按住刀柄:“我带人守。”
议事散了,天已经黑透。
苏晚没去歇着。
她一个人扛着定海竿,沿着礁石往岛东走。男主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夜海上没有月亮,黑得发沉。
走到那块最高的礁石上,苏晚停下了。
她钓了这么久的鱼,对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此刻脚下这片海,水还是那片水,暗流却不对。
像有另一股水,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正贴着这片海的底下,无声地流。
定海竿在她手里,轻轻一颤。
竿尾那截短了的红绳,自己抬了起来,绳头直直指向黑水深处,绷成一条线。
眼前淡字浮起。
【定海竿感应到同源水脉。】
【垂钓源界连接中:西游,东海。】
【连接稳定度:百分之十二。】
苏晚心跳快了半拍。
从她在荒岛上甩出第一竿起,这根竿子钓上过鱼,钓上过兵器,钓上过妖王令,钓过生魂。可“源界”两个字,是头一回亮。
原来这竿子连着的那头,在这儿。
“甩吗。”身后男主忽然问。
他也看见了那行字,黑瞳里映着海上的夜,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不怕我再把你哪块骨头钓没了。”苏晚说。
“这回是往那头甩。”男主声音很低,“我的账,不在那头。”
苏晚没再多问,抬手,甩竿。
鱼钩带着红绳飞出去,没有落水。
在离水面三尺的地方,黑空气一样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鱼钩没入那道口子里,红绳绷直,整条线嗡嗡地抖,像搭上了千里之外某根正在奔流的水脉。
沉。
线那头沉得不像话,不像鱼,像挂住了一块在水里翻滚的礁石。
苏晚扎稳步子,竿身弯成一张满弓,和那头的东西较着劲。男主一步上前,虚扶着她的后背,黑气顺着她脚下的礁石漫开,替她镇住那股要把人拖下海的力道。
“活的。”苏晚咬着牙,“在挣。”
水里那道口子里,忽然透出一点幽冷的光。
她趁那东西翻身的一瞬,沉腰,抖腕,狠狠一带。
哗啦一声巨响,不是这片海的水响。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被鱼钩钩着衣领,从那道裂口里面,硬生生被拽了出来,踉跄着摔上礁石,滚了两圈,撞在男主脚边。
裂口无声合拢。
那人影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是个看着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身暗金色的鱼鳞软甲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额角顶着两支没长全的、小小的黑角。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的画戟,戟刃上全是豁口。
少年抬起头,先是惊怒,张嘴就骂。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钓你家……”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礁石上的小哮。
小哮歪着脑袋,冲他嗷呜了一声。
少年脸上的血色,唰地没了,一屁股坐在礁石上,声音都变了调。
“哮、哮天……天庭的狗!”
他手忙脚乱地往后挪,挪了两步,后背撞上一个人。
男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他。
少年仰起头。
黑角对上黑袍。
那一刻,少年脸上所有的惊怒、慌张、倨傲,全都凝固了。他张着嘴,死死盯着男主的脸,又盯着他黑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鳞纹,手里那半截画戟,当啷一声掉在礁石上。
他整个人僵了很久。
久到苏晚都以为他吓背过气了。
然后这个龙宫的少年,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朝着男主,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七皇叔……”
海风一下子静了。
苏晚握着钓竿的手,停在半空。
男主脸上的神色,第一次彻底变了。他没去扶,只是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一字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叫我什么。”
少年磕完头,眼圈通红地抬起脸,眼泪混着海水往下淌,像是见到了什么绝不该再见到的人。
“七皇叔,东海龙宫龙孙敖朔,给您磕头。”
“龙宫里给您立的牌位,整整三百年了。”
就在这句话落下去的同一瞬,岛外天边,骤然亮起一道绿色的弧。
那弧来得没有半点征兆,比上一回更亮,更低,绿光贴着海面铺开,一路朝岛的方向压过来。脚下整片礁石,在绿光里泛起一层不祥的青。
全服的天幕,同一时刻刷白了。
【第二阶段·收网,提前开始。】
【收网目标:封门者岛。】
男主没有回头看那道绿光。
他只是盯着跪在脚边、三百年只该存在于牌位上的侄孙,又缓缓侧过脸,看向身后持竿而立的苏晚,黑瞳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东西。
“苏晚。”他说,“我想起来的事,比我以为的,多了三百年。”
绿光,已经漫上了第一道防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