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悬在半空的声音。
苏晚看着新娘眼里的惶恐,心里那点怀疑,忽然就散了。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织网者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她们打起来,是她们自己不敢信彼此。它撂下那句“等你们吵起来门自开“,等的就是这个。
她要是现在退一步,往后这两个人之间,就永远横着一根刺。哪怕日后真相大白,那根刺拔出来,伤口也合不上。
苏晚做了个决定。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新娘面前。
男主猛地抬头:“苏晚?“
“我信她。“苏晚没回头,眼睛一直看着新娘,“它说什么我都不管。三百年前她开这扇门是为了救人,这件事,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替她记着。“
“她要是真想害你,不会一个人在这儿钉三百年。“
新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就不怕……“她声音发颤,“不怕我真的是它说的那种人。“
“怕。“苏晚说得很坦然,“可怕也分两种。怕你骗我,是一种。怕你一个人在这儿熬了三百年、最后连个换班的人都没有,是另一种。“
“后一种,更怕。“
她伸出手,摊开在新娘面前。
“来吧。“她说,“你一只手按了三百年。现在,借我一只。“
新娘盯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和她自己的手,一模一样。指节,指甲,甚至虎口那道浅浅的旧疤。苏晚那道疤是大学时候搬书橱砸的,她自己都快忘了。
新娘却像是认得那道疤,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好。“她哽咽着,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叠在一起的瞬间,帐底那七枚铜钉,齐齐一震。
“老七,帮我们稳住其余六枚。“苏晚头也不回,“裂的那枚,我和她来。“
男主二话没说,几步跨到帐前,黑袍下幽蓝的光浮起,六枚铜钉被他一并镇住。他没去碰那根线,也没去碰新娘,他只是死死按着,把那六枚钉子上的力道,一肩扛了下来。
苏晚和新娘对视一眼。
“一起。“苏晚说。
两个人四只手,连同那根定海竿的暖黄,一齐按向了裂开的第七枚铜钉。
竿尖的暖黄落下去的刹那,苏晚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
她看见了。
三百年前的那一夜,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在她眼前缓缓铺开。
她看见喜堂,红烛高燃,七个穿着铠甲的男人围坐在桌前,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年轻的老七被按着灌酒,脸红到了耳根,还嘴硬说自己没醉。
她看见新娘盖着盖头,被人送进洞房,一个人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等。
然后,她看见那根幽绿的线,从门缝底下,像蛇一样游了进来。
不是新娘放的。
苏晚的心揪紧了。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一夜,门栓是插着的。绿线是从别的地方钻进来的,是桌底,是那七兄弟坐着喝酒的桌子底下。
网,一开始就藏在喜堂里,藏在他们自己的脚边。
新娘是后来才发现的。她在洞房里听见外头不对劲,掀了盖头冲出来,看见绿光已经爬上了那七个人的脚踝。
她做了一个选择。
她跑回洞房,亲手把门栓拨开,不是放网进来,是把已经钻进喜堂的那根网的主丝,往自己这边引。她要把它从那七个人身上,拽到自己身上来。
苏晚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拼了命地拽那根线,眼泪和胭脂糊了一脸。
她成功了。主丝被她引进洞房,七枚铜钉落下,把它连同她自己,一起钉死。
而那七兄弟,也就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他们的选择。老七第一个散了骨头,带着六个兄弟,各自扑向一扇门。
他们到死,都以为是新娘的喜堂出了问题。
苏晚看得眼眶发烫。
就在画面即将散去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一个此前谁都没提过的身影。
喜堂最暗的角落,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穿铠甲,也没有道贺,就静静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发生。绿光蔓延的时候,满桌的人都在倒下,只有那个人,周身干干净净。
然后,苏晚看见那人抬起手,对着被钉进洞房的新娘,凌空,轻轻一引。
一缕光,从新娘的眉心,被抽了出来。
是记忆。
那人在剜她的记忆。
苏晚拼命想看清楚那张脸,可那张脸藏在阴影最深处,怎么都看不清。她只看见那人收手的时候,袖口滑下来,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坠着一枚很小的、她看不太清的东西。
画面碎了。
苏晚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按钉的姿势。掌下那枚裂开的铜钉,裂痕正在一点点愈合,那根绷直的绿线,被重新钉了回去。
新娘眼尾那颗痣中央的幽绿,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爬上脸颊的绿,一寸寸退了回来。
她大口喘着气,眼里却有了光。
“我想起来一点了。“她抓住苏晚的手,声音发抖,“不是我,我没有放它进来,我是想……“
“我知道。“苏晚反握住她,“我都看见了。“
男主已经镇住其余六钉,闻言转过头来,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神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三百年的恨,三百年的坎,在这一刻,轰然塌了。
他看着新娘,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三个字。
“委屈你了。“
新娘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铜钉愈合,主丝归位,最凶险的这一枚,到底被三个人一起,重新按了回去。
苏晚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想起公司团建那次,整个部门被逼着玩信任背摔,她站在高台上,身后一群同事,她愣是没敢倒。带队的教练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信不过把命交到一群不熟的人手里。
可今天,她把命,交给了一个三百年前的自己。
说出去,大概没人信。
她刚想说什么,目光忽然顿住。
她想起了那根红绳,红绳上坠着的东西。
方才没看清,此刻凭着记忆里那一闪,她忽然认出来了。那不是别的,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鱼钩。
和她定海竿上用的钩,是同一个样式。
苏晚的后背,骤然一凉。
三百年前站在喜堂角落、剜走新娘记忆的那个人,手腕上,为什么会系着一根钓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