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绿光，苏晚没有声张。


    她极自然地把定海竿往身侧一收，竿尖垂下，暖黄的光悄没声地漫向井沿那道石缝，像随手搭上去的，半点不引人注目。


    光漫过去的瞬间，石缝里那点绿，缩了一缩。


    果然有东西。


    苏晚心里冷笑。织网者倒是好算计，知道阿绫能唤动水脉，干脆把眼睛藏在石缝里，等着水一活，就顺着水势往岛上渗。它进不了沉时渊，可这一口口活过来的井，就是它想搭的桥。


    “阿绫。“苏晚不动声色，“水肯应你了，接下来怎么让它乖乖上来。“


    阿绫没有回头，全部心神都在井里。


    “它认生。“她说，“三百年没人跟它说过话，它一时半会儿，不敢露头。“


    她那只悬在井口的手，缓缓往下压了压。


    “老井。“她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你醒着。出来吧，我不是来支使你的，我是来求你的。“


    “这岛上一万多条人命，渴着呢。“


    井底静了很久。


    久到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然后，水面毫无征兆地鼓了起来。


    不是冒泡，是那一汪水从中间慢慢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顶上来。苏晚握紧了竿，却看见阿绫眼里没有戒备，反而浮起一点又酸又软的神色。


    水越鼓越高，在井口凝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形状。


    先出来的是一蓬白胡子，水做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然后是一张皱巴巴的脸，一对圆溜溜的眼睛，最后是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湿淋淋短褂的小老头，就那么盘在井口，只有一尺来高。


    小老头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打量四周，目光扫过一圈陌生人，最后落在阿绫脸上，定住了。


    他整个人都僵了。


    “夫，夫人？“


    小老头的声音又哑又颤，像一口三百年没响过的旧钟，“夫人您……您怎么……“


    话没说完，他那水做的眼眶里，咕噜噜滚下两颗水珠，砸在井沿上。


    “您可算回来了。“小老头咧着嘴，哭得一塌糊涂，白胡子一翘一翘的，“老井我，我守着这口水，守了三百年，天天等，夜夜盼，就盼着能再听见您喊我一声……“


    阿绫的眼睛也红了。


    “辛苦你了。“她抬手，虚虚地抚了抚那小老头的头顶，指尖穿过水做的身子，带起一圈涟漪，“让你一个人，守了这么久。“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灵隔着三百年掉眼泪，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发热。


    她忽然懂了阿绫当年是怎样的人。


    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妖王夫人，是连一口井、一脉水，都真心实意念着她好的人。这样的人，会在那一夜拼了命去救七兄弟，一点都不奇怪。


    男主站在人群后头，一直没出声。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望着阿绫的侧影，眼神深得吓人，那双总绷着的眼睛里翻着的东西，比井口的水还满。


    他大概也想起三百年前了。想起身边这个人，是怎样被这一岛的水、这一岛的生灵，实实在在地敬着、爱着。


    而他却把这样一个人，误会了三百年。


    “老井。“阿绫收了泪，正色道，“先不说这些。水，为什么不肯上来了。“


    一提这个，小老头那张皱脸立刻垮了下来，圆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惧怕。


    “不是我不肯啊夫人。“他缩了缩脖子，往井里溜了半截，“是……是底下有东西。“


    苏晚心头一凛：“什么东西。“


    “三天前，半夜里来的。“小老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见，“它没碰我，也没堵我，就趴在水脉根上，对着我们这些水，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它说，岸上那些人，要绝种了，谁养他们谁倒霉。“


    “它说，水往低处流，别往高处走，让他们自己渴死去。“


    小老头打了个寒颤。


    “我们水，最听不得这个。它说一遍，我身上就凉一分，说到后来，我……我就提不动劲儿了，水也不肯往桶里去了。“


    苏晚和阿绫对视一眼。


    是织网者。它连水脉的神智都要惑，不用织网，只用一句话，就能让这一岛的水，自己寒了心。


    “它现在还在底下？“苏晚问。


    “在。“小老头往井底瞟了一眼，吓得一缩，“就趴在根上，我不敢惹它。夫人，那东西可凶，它不是网，它是……“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井底的水，毫无征兆地，黑了。


    方才还清清亮绿的一井水，从最底下开始，一寸寸沉成墨色，一股阴冷顺着井口往上漫。小老头惨叫一声，整个身子钻进阿绫袖口里，只露出半截白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水草。


    “它，它醒了。“


    苏晚当机立断，定海竿往井口重重一拄。


    “想借水路往岛上钻。“她冷声道，“问过我手里这根竿没有。“


    暖黄的光轰然灌入井中，正撞上那片往上漫的墨黑。两者相接，井水剧烈翻腾，墨黑被生生挡住，却在井底发出一个悠悠的、带着笑的声音。


    “急什么。“


    是织网者的声音。


    “我不过借这口井，跟你们捎句话。“


    墨黑在井底翻涌，聚成一只巨大的、模糊的眼睛，隔着一井水，仰望井口的人。


    “水脉我已经跟它们打过招呼了，这座岛上的水，迟早全寒心。你们今天唤醒一口井，明天我就能让十口井枯给你们看。“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唤得快，还是我惑得快。“


    苏晚心里一沉，正要回嘴，阿绫却往前一步，直视井底那只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你惑不动。“


    “三百年前，这岛的水脉，是我一根一根理出来的，它们信我。“阿绫道，“你那句话能得逞，是因为它们三百年没等到我。现在我回来了。“


    “你可以试试，是你一句话重，还是我这三百年的情分重。“


    井底那只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好，好一个三百年的情分。“


    “那我们就走着瞧。“


    墨黑缓缓退去，井水重新透出亮色，那只眼睛最后深深看了苏晚一眼，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对了，小丫头，你手腕上那根血契的黑线，昨夜是不是又长了一分？“


    “你每跟我斗一回，他就离散架近一步。你护得住这一岛的水，护得住身边这个人吗。“


    水，彻底清了。


    苏晚站在井边，没有说话，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


    袖口底下，那道黑线的尽头，隐隐地，又往上爬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