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底，没有光。


    苏晚原以为海底至少该有点游鱼、有点海草，真站上来才发现，这里是一片死地。


    脚下是白的。


    不是沙，是骨头。密密麻麻的鱼骨、虾蟹的壳、还有一些她认不出的、庞大生物的骨架，半埋在泥里，一路铺向看不见的远方。踩上去，咯吱作响。


    水是死的，不流。


    定海竿竿尖那点暖黄，成了方圆百丈内唯一的光。光圈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这地方，“老元压低了声音，“死透了。“


    男主没有说话，脸色却很难看。


    他蹲下身，从泥里捡起半片鳞。鳞是幽蓝色的，有巴掌大，边缘泛着一点残存的光。


    “是龙鳞。“他声音发沉，“东海的龙军。“


    苏晚心里一凛。


    她想起敖朔说过，东海底下当年出过事，他三叔带着一队龙兵，下了地缝，再没上来。龙宫找了三百年，只当他们是迷在了深处。


    眼前这铺满海底的白骨，就是那支再也没回去的龙军。


    “别看了。“阿绫忽然出声，声音有点紧，“跟着光走，别踩散这些骨头。它们认得回家的路，我们别给弄乱了。“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带着人继续往前。


    越往深处走，那股阴冷越重。苏晚注意到，泥里开始出现丝。


    幽绿色的丝，一根根埋在白骨之间，像埋在地里的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安安静静地伏着，没有动，也没有攻击。


    可苏晚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别动它们。“她低声说，“这些是网的根。“


    男主目光一扫，脸色更沉：“整片海底，都被它织透了。“


    他们踩着骨与丝之间窄窄的空隙，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苏晚走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她见过拆迁后的空地。她家老巷子那年被推平，她最后回去看过一次，遍地碎砖烂瓦，曾经住了几十年的人家，走得干干净净，连只猫都没留下。


    那种人去楼空的荒凉，她以为自己早忘了。


    此刻脚下这铺满白骨的海底，又把那股滋味，翻了上来。只不过这儿埋的不是一户人家，是一整支龙军，是一整片曾经鲜活过的海。


    她忍不住想，三百年前，这片海该是什么样子。定有珊瑚成林，鱼群像云一样从头顶游过去，龙兵列着队，金甲在水里发光。


    然后一张网落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的黑暗里，终于透出了一点别的颜色。


    是光。


    一线幽幽的、深蓝色的光，从海底一道巨大的裂缝里，透出来。


    那道裂缝横在前方，望不到两头，宽得像大地被人一剑劈开。裂缝里不断有幽蓝的光涌上来，伴随着一股极寒的气息。


    地缝。


    苏晚刚靠近，小臂上的黑线，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熟悉的牵引，从地缝最深处传来。


    门后那块骨头，在催她。


    “在底下。“苏晚盯着那道缝，“封印门，在这下面。“


    “小心。“


    阿绫一把拉住她，脸色发白，眼尾那颗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幽绿，“它在底下。我能感觉到，它离我越近，我身上这根……就越醒。“


    男主立刻握住她的手腕，一股幽蓝的力道渡过去，死死按住那颗痣。


    阿绫喘了口气，那点绿，勉强压了回去。


    就在三人准备下缝的时候，苏晚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地缝边上，一块高耸的巨骨上，坐着一个人影。


    她猛地转头，定海竿横起。


    那人影背对着他们，坐在骨头上，一动不动，方才那声叹息，似乎就是从这儿来的。


    “谁。“苏晚沉声喝问。


    人影缓缓回过头来。


    竿尖的暖黄照过去，苏晚看清了，呼吸一滞。


    那是个女子，一身白衣早已被海水泡得发灰，长发散着。她的脸很年轻，眉心却有一道深深的、竖着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又合拢过。


    女子看着他们，目光在男主和阿绫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手里的定海竿上。


    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嘴唇颤了颤。


    “钓竿。“


    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三百年没说过话，“终于，又有人，拿着钓竿，下来了。“


    苏晚心头剧震。


    又。


    她说的是“又“。这意味着，在他们之前，已经有拿着钓竿的人，下来过。


    “你是谁。“苏晚盯着她，“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女子没有答，只是死死盯着那根竿，一行浑浊的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下。


    “三百年。“她说，“我在这条缝边，守了三百年，就为了等下一个拿钓竿的人。“


    “因为上一个拿着它下来的人，“女子抬起头，眼里是化不开的恐惧和悲恸，一字一句，说出了让苏晚浑身冰冷的话。


    “是我的姐姐。“


    “她下去那天，跟我说，她要去救一个人。“


    “然后，她就再也没上来。“


    苏晚心里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握紧了定海竿。这根竿在她手里，一直是她最大的依仗，是系统给她的金手指。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这竿，或许比她以为的，要老得多，也沉得多。


    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拿着它，走进过这条缝，然后没再出来。


    “你姐姐，“苏晚声音发干，“叫什么名字。“


    女子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我不记得了。“她眼里浮起巨大的茫然和痛苦，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头，“奇怪……我天天想她，想了三百年，可她的名字，她的脸，我怎么都……像被人，从我脑子里剜走了。“


    剜走。


    苏晚浑身一震，猛地和阿绫对视一眼。


    阿绫的脸，也白了。


    又是剜记忆。老七的名字，阿绫的记忆，眼前这个女子姐姐的名字，三百年前，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要紧的东西，都剜得干干净净。


    “你眉心那道伤，“男主忽然沉声开口，盯着女子，“是谁留下的。“


    女子抬手，指尖抚上眉心那道竖着的裂痕，惨然一笑。


    “是我自己。“


    “她下去之后，有东西，想顺着我，也钻进去。我没办法，只能……把自己，劈了。“


    地缝深处，那股幽蓝的光，忽然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几句话，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