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冻醒的。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骨头缝里往外钻寒气,跟有人拿冰锥子往他脊椎骨上一下下戳似的。他缩在破了个窟窿的宗主大殿里,身上盖着三件袍子,还是抖得像筛糠。
「紫鸢……绿竹……」他牙齿打颤,「谁把空调开这么低……」
没人应。
陆沉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大殿里站满了人。
小满、魅儿、林惊鸿,还有合欢宗所有内门弟子,全都缩在墙角,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紫鸢和绿竹互相搀扶着,腿肚子直转筋。
大殿中央,冷凝烟跪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而在她面前,飘着一个女人。
真的是飘。
那女人一身玄色长裙,头发白了一半,但脸嫩得跟二十出头似的,眉眼间跟冷凝烟有七分像,就是更冷,更傲,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蚂蚁。
最要命的是她周身那股子威压。
化神期。
陆沉脑子里的鉴材眼疯狂报警,不是那种叮叮当当的提示,是本能的危机感,跟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似的。
「凝烟。」女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在嗡嗡响,「你在外面野够了,该回家了。」
冷凝烟跪在地上,声音发紧:「老祖……我……」
「闭嘴。」女人——玄阴宗老祖冷月心——冷冷打断,「我让你出来历练,不是让你给合欢宗当护卫。堂堂玄阴宗圣女,给魔道妖人当保镖?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玄阴宗?」
她说着,目光扫向陆沉。
就一样。
陆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像是被扔进了x光机里,连脚底板有几颗痣都要被数清楚。
「你就是那个陆沉?」冷月心眯起眼睛,「区区筑基……不,结丹初期?也敢蛊惑我玄阴宗弟子?」
陆沉咽了口唾沫。
结丹初期?
他啥时候结的丹?
哦,想起来了,昨天吞了林惊鸿脸上那团火毒,半夜好像确实突破了。但这时候显然不是庆祝的时候。
「那个……冷前辈?」陆沉从蒲团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您这话说的,啥叫蛊惑?我跟冷圣女那是正经雇佣关系,她给我当保镖,我给她开工资,18.8银币一个月,童叟无欺……」
「放肆!」
冷月心袖袍一挥,一道寒气直劈陆沉面门!
陆沉根本来不及躲,那寒气到了他鼻尖前三寸,忽然「噗」地散了。
不是冷月心手下留情,是冷凝烟猛地扑过来,挡在了陆沉面前。
「老祖!不要!」冷凝烟声音都变了调,「他……他虽然嘴贱,但救过我!」
冷月心动作一顿,眉头皱得更紧:「救过你?」
「论道大会上,天剑门萧逸尘想对我出手,是他……」冷凝烟编到一半编不下去了,因为陆沉根本没救过她,反倒是她给陆沉当的保镖。
但冷月心不知道。
她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圣女,居然为了一个魔道宗主撒谎,还挡在他面前,那张万年寒冰似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凝烟,你……」
「老祖,您先别生气。」陆沉从冷凝烟身后探出头,「气大伤身,您这病本来就重,再动肝火,容易经脉逆行。」
全场死寂。
冷月心缓缓转头,看向陆沉,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您有病啊。」陆沉一脸真诚,「玄阴圣体,元阴淤积,修为卡在化神初期三百年不得寸进,每逢月圆之夜小腹如坠冰窟,连带着腰间盘突出……」
他越说越顺,跟报菜名似的。
冷月心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黑。
「你找死!」
她抬手就要拍下来,这一掌要是拍实了,整个合欢宗山头都得削平一半。
「您动手也没用!」陆沉扯着嗓子喊,「您这病,整个修仙界只有我能治!」
冷月心的手掌在陆沉头顶三寸停住了。
掌风压得陆沉「噗通」一声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但嘴还在动:「您想想,您这三百年是不是越修炼越冷?是不是每次运功到督脉就刺痛?是不是……是不是最近连月事都不调了?」
冷月心:「……」
冷凝烟:「……」
全场弟子:「……」
冷月心那张冰山脸,居然红了。
不是羞的,是气的,但确实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有点抖。
「我看出来的。」陆沉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胸口,「我这双眼睛,专治各种不服。您这玄阴圣体,本来是极品中的极品,但您修炼太猛,元阴之气只进不出,在丹田里堆成了冰山。再这么下去,您不是走火入魔,就是变成一块人形冰棍。」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您这情况,玄阴宗的功法越练越严重,因为你们走的是字诀,只收不放。要治病,得找我们合欢宗这种……呃,讲究阴阳调和的。」
冷月心沉默了。
她这三百年的确如此。修为停滞,身体每况愈下,找过无数丹药师都束手无策。最近十年,她甚至已经放弃了突破,准备等死。
「你能治?」她盯着陆沉,眼神复杂。
「能治。」陆沉拍着胸脯,「但得收费。」
「……」
「而且不便宜。」陆沉伸出两根手指,「一个疗程,2888灵石。包治好,治不好全额退款。」
冷凝烟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陆沉!你跟我老祖谈钱?!」
「不谈钱谈啥?谈感情?」陆沉翻了个白眼,「冷圣女,你老祖这病要是搁别人那儿,早就准备后事了。我这是救命,救命懂不懂?2888灵石买一条化神期老祖的命,贵吗?」
冷月心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合欢宗宗主。」她缓缓落地,走到陆沉面前,「你若真能治好我,2888灵石,我给你。但你若是骗我……」
「骗您我就是狗。」陆沉举手发誓,「而且您可以随时拍死我,我绝不还手。」
「宗主……」林惊鸿在墙角小声嘀咕,「您打得过吗?」
「打不过。」陆沉理直气壮,「所以我不骗她。」
……
治疗安排在宗主大殿。
陆沉让紫鸢把那张破蒲团换成新的,又让小满去烧热水,魅儿准备灵液,绿竹在门口守着,防止有人偷看。
「老祖,您躺这儿。」陆沉拍了拍蒲团。
冷月心站着没动,眉头紧锁:「我从不躺卧于他人面前。」
「那您坐着也行,但疗效打折扣。」陆沉摊手,「您这元阴淤积在丹田底部,坐着气脉不通,我得费三倍力气。」
冷月心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巨大决心,缓缓盘膝坐下。
陆沉绕到她身后,搓了搓手,然后——
「啪」地按在她后背上。
冷月心浑身一僵,差点条件反射一掌拍死他。
「别动!运功!」陆沉喝道,「把元阴之气往督脉逼!」
冷月心咬牙,依言运功。
陆沉闭上眼睛,鉴材眼全力发动。在他感知里,冷月心的丹田就是一片冰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冰山,那就是三百年淤积的元阴之气。
他运转《阴阳大欢喜禅》,一股温热醇和的灵力从掌心渡入,像是一缕春风,吹向那座冰山。
「嗯……」
冷月心闷哼一声,额头瞬间见汗。
那缕春风碰到冰山,冰山居然开始融化!融化的不是冰水,而是精纯到极致的元阴灵力,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原本堵塞的脉络如同枯木逢春,纷纷贯通。
但这过程极其痛苦。
就像有人拿烙铁在你血管里烫,又拿冰锥子在你骨头上刮。
冷月心双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鲜血直流,但她愣是一声没吭。
「老祖……」冷凝烟在旁边看得心疼,想上前又不敢。
「别打扰他。」魅儿拉住她,轻声道,「宗主治病的时候,不能分心。」
一个时辰后。
陆沉「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往后倒去,被小满接住。
「宗主!您怎么了?」
「没事……」陆沉抹了抹嘴,脸色苍白,「她这冰山太厚,我就凿下来一层,累死我了。」
冷月心缓缓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流淌的灵力,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震惊。
「我的修为……」她声音发颤,「化神初期巅峰……瓶颈松动了?」
「那可不。」陆沉瘫在小满怀里,有气无力,「我刚才那一手,叫阴阳破冰,专克您这种冰山体质。但这一下只是治标,要治本,得三个疗程。」
他伸出三根手指:「2888灵石一个疗程,三个疗程8664灵石。老祖,您是现金还是刷卡……哦不对,是付灵石还是打欠条?」
冷月心站起身,看着瘫在地上的陆沉,忽然深深一揖。
「陆宗主,救命之恩,冷月心记下了。」
陆沉摆摆手:「别记,记账本上,8664灵石,利息按修仙界标准算,逾期不还翻倍。」
冷凝烟:「……」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老祖怕是要被陆沉坑得裤衩都不剩。
……
当晚,玄阴宗老祖冷月心没有走。
她在合欢宗住下了,就住在冷凝烟隔壁。理由是:「疗程期间,需就近观察。」
实际上,她是被陆沉那手「阴阳破冰」震住了,三百年没松动的瓶颈居然真动了,这让她看到了突破到化神中期的希望。
而陆沉,躺在自己那张破床上,数着冷月心预付的2888灵石定金,笑得见牙不见眼。
「化神期老祖咋了?」
「进了合欢宗的门,那就是我的vip客户。」
「8664灵石的大单,够修十个屋顶了。」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冲门外喊:「冷圣女!你老祖的陪护费另算啊!一晚18.8银币!」
隔壁传来冷凝烟的怒吼:「陆沉!!!」
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陆沉缩了缩脖子,把灵石往怀里揣了揣,安心入睡。
梦里,全是排着队来送钱的化神期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