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早课是传功堂最威风的时候。
传功堂弟子手持戒尺,腰悬令牌,在教习殿里来回踱步,目光如电,扫视着底下盘坐的两百外门弟子。谁打瞌睡,戒尺地敲在案几上,震得人一哆嗦;谁交头接耳,戒尺地指向鼻尖,吓得人魂飞魄散。
但今天,传功堂弟子马教头跪在宗主殿里,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宗主……马教头双手捧着一把乌木戒尺,那戒尺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像条被捏住七寸的蛇,这戒尺……它成精了!它求饶啊!
陆沉:
他沉默了三秒,放下手里的《合欢宗法宝售后问题汇总手册》第十一卷:再说一遍?
它求饶!马教头把戒尺举过头顶,那戒尺突然地一震,从他手里挣脱,地贴在殿内的石柱上,像只受惊的壁虎,瑟瑟发抖。
今早弟子去上早课,有个外门弟子迟到了,弟子照例要罚他手心三下!
弟子刚举起戒尺,这戒尺突然软了!像条煮烂的面条,耷拉在弟子手里!
弟子强行要打,它突然自己弯成个弧形,地抽在弟子脸上!
马教头越说越激动,指着右脸颊上一条红红的印子:宗主!您看!这就是它抽的!它说你凭什么打人
陆沉揉了揉眉心,看向那把贴在石柱上的戒尺。
乌木打造,长一尺二寸,宽一寸八分,边缘包着铜皮,正面刻着传道授业四个金字,背面刻着惩戒懈怠四个银字。这是传功堂统一配发的传道戒尺,价值八十贡献点,号称刚正不阿,执法如山。
但此刻,这把戒尺正死死贴着石柱,铜皮边缘微微颤抖,发出的悲鸣,像是在说别过来,我怕疼。
陆沉神识探入。
戒尺内部有个狭长的灵力空间——毕竟只值八十贡献点,空间小得像根筷子。但就在这方寸之地,缩着一个约莫一寸高的小人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学子服,正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发抖。
你哪位?陆沉问。
小人儿抬起头,看见陆沉的神识投影,脸色地白了,嘴唇哆嗦:大……大人……我……我怕疼……
你为什么怕疼?
因……因为……小人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前任主人……天天被打……
天天被打?
嗯……小人儿的眼眶红了,前任主人是个凡间私塾的学生,七岁入学,读到二十五岁,考了十八次童生,都没考上……
他爹是私塾先生,每次他考砸了,他爹就拿着我——就是这把戒尺的前身——打他手心……
一下!两下!三下!小人儿浑身发抖,打得手心肿得像馒头!打得我身上都沾了血!
后来……后来他爹死了,他继承私塾,当了先生。他以为当了先生就不用挨打了……
小人儿说到这里,哭出声来:结果他当了先生,更惨!他爹以前只打他,他当了先生,打所有学生!每次他举起我,我就想起自己被打的时候……我疼啊!我浑身疼啊!
后来……后来他也死了,死之前把我扔进了火塘……
再醒来……我就在这戒尺里了……
陆沉:
他收回神识,心情复杂地看着马教头:这戒尺里确实有个器灵,而且……是个 ptsd 患者。
什么 ptsd?马教头愣住。
就是……它被打出心理阴影了。陆沉掂量着戒尺,它前任主人是个考了十八次都没中的倒霉学生,被他爹用戒尺打了一辈子。后来他自己当了先生,又用戒尺打学生。器灵感同身受,对打手心这件事产生了极度恐惧。
那弟子怎么办?马教头哭丧着脸,宗主!弟子是传功堂弟子!传功堂弟子不用戒尺,怎么维持课堂纪律?
而且,马教头补充道,它不只是求饶!它还会……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走进来两个外门弟子,是来给陆沉送本月灵石损耗报表的。
那戒尺地一声,从石柱上弹起来,地飞到两个外门弟子面前,戒身一横,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挡在两人身前,铜皮上浮现出一行金字:
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不许打人!
两个外门弟子被戒尺拦着,一脸茫然。
马教头脸都绿了:宗主!它护着外门弟子!它说弟子要打他们!弟子只是瞪了他们一眼!
陆沉:
他沉默三秒,重新将神识探入,对着那个发抖的小人儿器灵问道:你既然怕打,为何不直接罢工?
小人儿抽了抽鼻子:我……我也想罢工……但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保护孩子……小人儿低下头,我被打了一辈子,我知道那有多疼……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孩子被打……
所以每次主人要打人,我就……我就控制不住自己……要么变软,要么抽主人,要么护在孩子前面……
陆沉:
他收回神识,对马教头解释:这器灵不是坏,是太善良了。它被打了一辈子,所以见不得别人挨打。
那弟子怎么办?马教头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宗主!这戒尺是弟子花了八十贡献点买的!弟子不能退货吗?
能退。陆沉点头,但退了这把,你再买一把新的,也是传功堂统一采购的传道戒尺。这一批戒尺,都是炼器堂用回收的旧戒尺熔炼重铸的,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怕打器灵护犊子器灵反骨器灵
马教头脸都绿了:那弟子怎么办?弟子已经三天没上成早课了!外门弟子现在迟到早退、睡觉聊天,没人管啊!
陆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器灵虽然烦人,但本质上是个可怜的孩子。强行抹除会损伤戒尺,而且八十贡献点的事小,器灵的童年创伤事大。
有两个办法。陆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给你换一把普通戒尺,这把……我留着当宗门心理疏导室专用。
第二,陆沉顿了顿,你换个用法。
什么用法?
它不让打人,那你就不打人。陆沉把戒尺塞回马教头手里,你拿它拍肩膀。
拍肩膀?
陆沉面不改色,学生表现好,你拿戒尺拍拍他肩膀,说做得好;学生走神了,你拿戒尺拍拍他肩膀,说集中精神。戒尺不打人,只拍人,这叫鼓励式教育
马教头将信将疑:那……那学生不听话怎么办?
感化。陆沉拍了拍马教头的肩膀,你想想,一个被打怕了的器灵,最渴望什么?最渴望被温柔对待。你对学生温柔,它就配合你。你对学生凶,它就抽你。
马教头低头看着手里的戒尺,戒尺上的小人儿器灵探出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弟子……弟子试试?
去吧去吧。陆沉挥手,记住,拍肩膀要轻,语气要柔。
马教头拖着戒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陆沉重新拿起毛笔,刚在卷宗上写了两个字,就听见殿外传来马教头的惨叫:
宗主——!它是不抽弟子了!但它开始疯狂拍弟子了!
弟子刚才拍了拍一个走神的外门弟子,说集中精神,这戒尺突然自己动起来,啪啪啪连拍了那弟子三十下肩膀!
边拍还边浮现金字:好孩子!真棒!加油!你可以的!
那弟子现在肩膀肿得老高,哭着说弟子体罚他!
陆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对着殿外喊道:那是爱的鼓励!
殿外,马教头崩溃的哭声和戒尺啪啪啪的拍击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外门弟子先生别拍了再拍要骨折了的哀嚎,以及器灵小人儿加油加油你最棒的鼓励声,传遍了整个传功堂。
据说那天之后,合欢宗的传功堂成了整个修仙界最温馨的课堂。
不是因为先生变温柔了,而是因为每个外门弟子的肩膀上,都留着三十个红红的戒尺印。
印子虽然红,但弟子们心里暖。
因为每次戒尺拍下来,铜皮上都会浮现出一句鼓励:
你是最棒的!
相信自己!
失败是成功之母!
考不上童生没关系,你可以考秀才!
有个外门弟子被拍了三十下后,感动得热泪盈眶:先生,弟子一定努力修炼!
马教头看着这一切,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手里的《传功堂弟子守则》上,被器灵小人儿用灵力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教鞭之下,再无疼痛,唯有温柔。
马教头看着这行字,又看着满殿红肿肩膀的弟子,突然觉得——
这八十贡献点,花得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