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意识里铺开。
礼堂里有个学生翻了个身,睡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赛维恩。”格林德沃又开口了,这一次他没绕弯子,
“你因为我受到牵连,这是事实。但我问你一句,就算今晚草坪上的人真的是我,乌姆里奇今晚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
赛维恩没答。
“你不说话,我替你说。”
格林德沃说,
“你心里很清楚,她不对。无凭无据定罪,当众束缚羞辱,没有任何一处合乎情理。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敢肆无忌惮这么做?”
“是福吉纵容她,是魔法部默许这种行径。这套不讲证据、只讲权柄的做事方式,你看得比谁都透彻,不是吗?”
赛维恩在意识里挤出一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我之间的纠葛,随时可以清算。”
格林德沃的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意识里,“但你今晚承受的所有委屈、污蔑和惩罚,全部来自魔法部。他们从不给任何人辩解的机会,也不需要真相来支撑自己的决断。他们只是把你当成维稳的工具,需要时拿来顶罪,用完便弃之不顾。”
“你真的甘心,为这样虚伪脆弱的秩序俯首认罪、承受一切?”
赛维恩沉默着。
意识深处安静了一会儿,格林德沃也没催他。
过了很久,赛维恩问了一句:“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意义。”格林德沃说,“就算你查清一切,跑去跟乌姆里奇坦白真相,说是我做的、与你无关,又能改变什么?她不会信,也不会放你走。我的林鱼。”
赛维恩颤了一下。
“我不是在逼你站队。”
格林德沃的声音缓下来,温和、沉静,不带半分逼迫,“我只是让你看清现实。这个城堡、这个魔法界,愿意真心为你说话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敢真正为你撑腰、替你承担风雨的人,更是屈指可数。我的确做错了事,我坦然承担。就像当初我们把你从马尔福庄园救出来,从未征求过你的意愿,是我们亏欠了你。”
赛维恩的嘴唇在绷带底下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不用立刻给我答案。”格林德沃说,“你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想。我只提醒你一件事,他们今天能无端冤枉你、审判你,未来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从不逼迫你选择立场,但你要记得,我这边的退路,永远为你敞开。”
意识深处那扇门缓缓合上,格林德沃的声音沉下去,只剩赛维恩自己的呼吸声在脑子里回响。
他悬在礼堂半空,绷带缠着嘴,灰眼睛撑开一条缝,盯着天花板上那片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月亮。
月光银白,铺在他肩上和头顶,把他脸上那层倦意照得分明。
赛维恩在意识深处那扇门合上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束缚咒的光圈还缠在手臂和脚踝上,勒得不紧,可他连挣的力气都没了。
灰眼睛从月亮上移开,虚虚地落在礼堂某一处睡袋上。
格林德沃的话在他脑种回响。
那些话语慢悠悠地渗进来,每一句都踩在他软肋上。
他委屈,格林德沃说得对。
他想喊,没人给他机会。
塞德里克替他开了口,乌姆里奇一句就把人堵回去了。
邓布利多不在,麦格躺在医疗翼,海格不知去向。
他悬在半空,嘴被绷带缠着,底下几十个学生看着他被当成罪人。
脑海里浮出来的是另一个地方。
现代的,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小屋,电脑屏幕亮着,桌角搁着吃了一半的泡面。
窗帘拉不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脚搭着床沿,屏幕里放着二次元的番剧,手边是一颗剥开的糖。
那个世界没有厉火,没有束缚咒,没有人把他绑起来示众。
眼泪从眸中渗出。
他悬在半空,胸口起伏着,眼泪安安静静往外淌,一滴一滴,落下去。
教工席东侧,文达动了。
她仿佛早有预料般从椅子上站起来,深蓝丝绒长袍垂到石砖地面,衣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缓步绕过教工席桌角,走到赛维恩悬着的正下方,停住脚,仰头看他。
月光从天花板落下来,把她深红近黑的头发镀上一层银灰。
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赛维恩那张被绷带缠住的脸和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泪痕上,灰眸里头没什么波动,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会来。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轻轻往下压了半寸。
束缚咒的光圈松了一档。
赛维恩整个人从离地三尺落到离地一尺半的位置,袍角垂到睡袋区边缘学生的头顶上方。
文达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身侧,左手从袖口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深色手帕。
她抬手,手帕贴上赛维恩右脸颊,从脸颊往眼角擦。
动作轻而稳,一下,两下,把泪痕抹干净。
然后换到左边,沿着鼻梁往下,擦过嘴角和绷带边缘,手帕上留下一片潮湿的暗痕。
赛维恩的灰眼睛撑开,视线从模糊里浮出来,落在文达脸上。
他低头看她,蓝宝石坠子在耳垂上晃了一下,深红近黑的头发从鬓角垂下来一缕,扫过他的手帕边缘。
她的表情没有怜悯,也没有鄙夷,像在处理一件需要擦拭的东西。
“别怕。”文达说。
声音不高,贴着赛维恩的耳朵传进去,带着一点暖意。
她把手帕叠好收回袖口,往后退了半步,重新仰头看他。
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尺半的空隙里。
“他们不了解你。”文达说,“所以才会这样对你。”
她偏了偏头,朝教工席方向看了一眼。
赛维恩悬在原处,眼泪止住了,灰眼睛撑开半截,视线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辨认什么。
“我们会保护你。”文达说。
声音还是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在赛维恩意识里那扇刚合上的门上。
她说完这一句,没再开口。
手垂回身侧,深蓝袍摆在石砖上铺开一小片,月光把她的侧影和赛维恩悬空的身影叠在一起,投在底下睡袋区的地面上。
赛维恩的指尖在束缚咒里松开,又蜷了一下。
意识深处那扇门后面,格林德沃没再出声。
礼堂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蜡烛烧到末尾那点噼啪,和底下几十个学生均匀或紊乱的呼吸。
文达站在原地没走,像一尊守着什么东西的雕像,深蓝丝绒在月光里泛出暗色的光泽。
远处走廊传来弗立维教授细碎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