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土又塌下一块。李青退到检修槽口,左手仍按着支根,右手朝阿雾伸过去。
“我不知道活人进去会不会受伤,也不能保证马上把你送出来。”
阿雾没有去抓正往下滑的根。她扣住李青的手腕:“是我自己选进去。门还欠着。”
李青合拢手指,牵动壶天灰雾,把阿雾和这截支脉一并送入壶天。
阿雾落下去时,脚底没有地。
灰黑的水从她身后砸下来,把她推向那口干井。井沿本就裂了一半,她左脚刚踩住,泥边便整块塌了下去。
“往右!”李青的声音从四面传来,离得很远,又像正贴在她耳边。
阿雾没有问为什么。她用骨楔扎进地里,借力荡开半步。一道暗红火线擦着她的小腿扫过,地上的灰泥立刻冒起白烟。
那不是火。
是那根黑色短棍烧进支脉的热力,连同支脉一起被带进了壶天。
壶天外,李青的身体仍半跪在检修槽口,左手掌心的裂口已经爬到手腕。壶天里的每一次震动,都顺着那道伤口扎进他的骨头。
他看见了三团纠缠在一起的东西。
最里面是两点微弱的水光,一明一暗。外面裹着枯黄根壳,暗红火线沿根壳缝隙蜿蜒窜动。
灰水还在冲。
阿雾被逼到干井另一侧,脚边只剩一尺宽的硬土。
阿雾抹掉脸上的灰水,盯着地面:“亮的水眼还能留,暗的那个已经坏了,别让坏水碰井。”
李青把视线压向暗红火线:“我先把它压出去。”
“先给我留路!”她回身指向干井北侧,“你把四周封死,我往哪儿退?北边地势高,真压不住,我从那里走。”
李青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窄路:“不封北边。可要是火线烧穿水眼,我们都得走。”
壶天边缘原本只是一片看不清的灰。李青把意识压进灰雾深处,在他的牵引下,一道比发丝还细的裂隙无声张开。裂隙外没有光,只有一种冰冷、空荡的力量顺着缝隙渗进来。
那股力量刚进壶天,李青胸口便像压上一块冰。太多了。它不像灵气或地脉热流,碰到灰土就往深处钻,土层被顶起,又从中间裂开。
李青立刻收窄裂隙,只留下能容一线力量通过的口子。
李青把涌入的冷力牵向火线。
暗红火线先是乱颤,随后被一点点压向壶天边缘。李青手腕上的裂口跟着一跳,鲜血顺着指缝滴进检修槽。
“还要多久?”阿雾问。
李青咬牙说:“十息。”
阿雾揭他的短:“你每次说十息,都不止十息。”
她嘴上这么说,人却没有往北边退。阿雾伏低身体,骨楔从灰水底下探进去,凭着水声挑开一截正在崩裂的根壳。
水流忽然分开。
明亮的水眼露了出来。
阿雾突然喊道:“现在!”
李青五指收紧,让边缘的灰雾合拢,把大半条火线压回裂隙。剩下的暗红细丝还缠在坏掉的水眼上,他没有硬扯,连同那点浑水一起切下,压进一块单独封住的灰土里。
整片壶天安静了一息。
紧接着,李青把缠住水眼的根壳一层层拆开,再将能用的部分压入地下,碎成一层黄褐色硬壳。他托住明亮水眼,把它移到干井上方;水眼裂口渗出一滴水。
水滴落进井底。
清脆的声音传得很远。
井底的水声停了一瞬。李青想把井沿再往外推半寸,掌心的裂口立刻像被火针重新挑开;刚抬起的灰土也散了回去。剩下的力量不够同时兼顾三件事:把水引进井里、给阿雾搭住处,或者先把这块灰土变成能出粮的田。他得一件件来。
李青看向地脉井。
阿雾却已经从井边站了起来。她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手里还攥着那根骨楔。
阿雾用袖子擦掉骨楔上的泥,望向井旁那块较平的空地:“你答应过我一扇门。”
“先建井。”李青说,“水眼还没稳住。没有井,屋子建出来也撑不久。”
阿雾坚持道:“有屋子,至少我能把门从里面关上。”
那团暗下去的水光忽然裂开,黑水从封住的灰土里渗出。阿雾俯身把耳朵贴在井沿,听了两息,脸色一变:“托住井边湿土的根又松了。下一次回涌,井边的土就会塌。”
“所以得先把水接住。”李青看向干井。
阿雾看了眼北边的退路,拔出骨楔:“井先。下一样必须是住处,门闩归我。你不能因为这里是你的地方,就随便开我的门。”
李青看着她:“好。”
李青把手按上井沿,推开四周的灰土,再牵引两侧根壳合拢,裹住那点明亮水光。黄褐色硬壳一圈圈往下延伸,井口渐渐成形。
李青将冷力分成两股,一股压住带火的灰土,另一股沿井壁托住水眼。手腕仍在渗血,他维持住这个速度。
阿雾蹲到井边,把手贴上新合拢的井壁:“是你在控制它成形?”
李青答道:“我只能引导,真正撑住它的还是根壳和水压。”
她看向李青模糊的影子:“你不用一直守着这口井?”
“不用。”李青的声音从模糊的影子里传来。
“那你先出去。”她说,“你那边有人来了。”
检修槽上方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李青立刻收回意识。
眼前重新变成狭窄、发黑的槽壁。手机屏幕在裤袋里亮着,他预设给林骁的求援短信还有四十三秒就会发出。从他设下这条短信到现在,已经快七十分钟。
下一刻,一束手电光从槽口扫了下来。
“还活着就出声。”沈清岚站在上面,“我不想下去捞尸体。”
李青听出是沈清岚,才取消短信。有人来接应,用不着再让林骁跑进这条随时会塌的通道。
“活着。”李青用右手撑住槽壁,试着坐起。
沈清岚俯下身,左手抓住槽边,右手朝他伸来:“手给我。”
李青把手递过去。黑扣刚碰到他的腕子,橙光便急闪两下。沈清岚停住拉人的动作,看向他的掌心:“你碰到的那截根还没死透,反应强得不正常。”
“刚才下面塌了。”李青说,“我抓过一截小支根。”
“根呢?”
李青说:“又塌下去了。”
沈清岚盯着他,没接话。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主根被灰车拖动,整个地下空间都跟着抖了一下。碎石从槽顶掉落,砸在两人之间。
她这才发力,把李青从槽里拉出来。
出口方向已经看不见烫疤男人,只剩一道被黑色短棍烧出的黑痕。那群人的动作很快,主根最浓的气息也正在远去。
“下面还有一个活人,我见过她。”李青靠着墙,呼吸不稳。
“人在哪?”沈清岚沿槽壁举起黑扣。
“坍塌时走散了。”李青避开她的目光。
“你确定那是人?”
李青迎着她的目光:“她会说话,会怕死,还跟我讨一扇能从里面关上的门。”
黑扣的橙光沿四周暗下去,最后只在李青掌心附近闪了一点。
“黑扣只扫到你。”
“它没扫出来,不代表没人。”李青说。
沈清岚收回黑扣:“也可能是界伤让你看见了幻觉。”
沈清岚从口袋里取出透明封袋,示意他把沾血的纱布放进去。她看着那点血迹:“你说手里抓过支根,现场却只剩烫痕;你说井下有活人,黑扣又没扫到第二个人。明天下午三点,到校医院复查。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今天亲眼看见的事报给调查组。”
李青看着她手里的通行条:“你不是说这事不归学校管?”
沈清岚朝出口看了一眼:“有人用假疏散令封楼,还把一段地脉拖走了。这已经不是学校自己能压下来的事。”
她把临时通行条塞到李青手里:“出去以后别回头。灰车的人可能还留着眼睛。”
“你信我见过活人吗?”李青问。
沈清岚没有回头:“我只信能留下痕迹的东西。你最好让她留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旧实验楼。
外面的雨停了,警戒带被风吹得贴在泥地上。李青走过那辆空着的校医车时,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凉意。
壶天里,明亮的水眼又漏下一滴水,井底仍只积着浅浅一层。
到了校医院,李青用右手给林骁发消息,说自己已经脱险,正在处理伤口。林骁收到后赶来,在诊室门口等医生离开。
校医院只给李青处理了外伤。
值班医生看不懂他掌心那条往手腕爬的细裂,只当是被旧金属划伤后又受了热。消毒水碰上去时,李青左手没有多少疼,反而像隔着一层东西。
“两天别沾水。”医生给他缠好纱布,“有发热、发黑,马上回来。”
林骁靠在门边。等医生走远,他把一袋面包扔到李青腿上。
“又是楼塌,又是手伤。”林骁盯着他手上的纱布,“这回准备编什么?”
李青没有拆那袋面包:“不编。我在井底救了个人。”
林骁本来要掏烟,手停在口袋里:“人呢?”
李青把面包袋往旁边推了推:“暂时不能带出来。她饿得厉害,得先送些吃的和干净衣服。”
林骁看了他一会儿:“你不让我见她,却要我替她买东西?”
李青摇头:“她现在确实出不来。”
“那我怎么知道你没把人藏起来,或者她是不是愿意留下?”
李青拆开面包,咬了一口。刚才只顾着井里的水,这会儿闻到麦香,才觉得胃里空得难受:“她清醒,也拒绝过我。等能录音了,让她自己跟你说。”
林骁把烟盒转了半圈:“你现在像刚从井底捡了个鬼回来,还要我帮忙买牙刷。”
他把烟盒拍在窗台上:“东西我去买。可我连她是人,还是井底带出来的污染都不知道,明晚之前总得让我听见她说话。”
“她待的地方,你暂时进不去。”李青压低声音,“录音我想办法。”
林骁揉了揉眉心,把还没开的水递给他:“越说越像鬼故事。先吃,别噎着。”
李青低头看了眼时间。井壁还差最后一层根壳,照这个速度,至少得等二十多分钟。
“普通吃的和干净衣服就行,不要药,也不要带灵性的东西。”李青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明晚之前,让你听见。”
林骁把烟盒塞回口袋,没再追问:“我只给你到明晚。要是发现你连自己都压不住,我会报警。”
“好。”
林骁转身往外走:“钱回头转我。亲兄弟也得算账,我最近穷。”
李青笑了一下。
走廊安静下来后,他闭上眼,把意识沉进壶天。
李青牵动地下的根壳,一圈黄褐色井壁从灰土里拱起,井口只到阿雾膝盖高。清水沿着井壁细细渗下,在底部积了浅浅一层。水不多,却干净。
阿雾趴在井边,伸手沾了一点,先闻,再尝。
“能喝。”她说。
李青提醒她:“井还没完全成。”
“差不多了。”阿雾把耳朵贴上井壁,手掌按住一处仍在渗水的裂缝。李青顺着她按住的位置送入最后一股水压;两人的力量合到一处,最后一层根壳才在地下闭合。
整口井微微一震,清水不再乱渗,而是汇成一道拇指粗的细流。
李青俯身,沿井壁试着抽出一缕水压。细流随即缩成发丝粗,他便把力量送回原处。水声重新连贯,井底那一小片倒影轻轻晃动。先让它这样流着,不再往别处挪用。
从前那口井干得连泥都抠不下来,如今水一滴滴往上涨。阿雾蹲在旁边,用湿过的手指抹去唇边的泥。李青看着她,一路紧绷着的心也松了些。他从井底抢来的不只是一截根,终于有人能在他的地方喝上干净水了。
阿雾站起身,把骨楔插在井边。
阿雾指着空地:“现在,屋子。”
李青望了望尚未成形的灵田。先催田,能早收一轮粮;可阿雾湿着衣服站了这么久,连个躺下的地方都没有。井已经接住水,下一样该是她的屋子。
“你答应了。”阿雾仍盯着他。
“我记得。”
李青看向那块单独封住的灰土。火线还在里面跳动,需要他一直压着;地脉井也占去一部分力量。剩下的力气刚够给阿雾搭一间小屋,但施工时,他不能再加快净化。
李青把井边的灰土向两侧分开,先用骨楔划出门框的位置,再牵动剩下的力量,让黄褐色根壳从地下升起。根壳刚到膝盖高,那块封住的灰土里火线猛地一跳,他只得收回力道。门框还没合拢,他只能留下入口,等有余力再把门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