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雾把那只带灰线的薯推到桌角,骨楔尖抵着灰线旁的表皮,轻轻敲了两下。
阿雾说:“这只不能卖。”
李青把它单独装进旧碗,重新打开种仓,换出一只表皮干净的薯。他去掉新薯的芽眼,用界线把薯皮上的灵气压低,才把纸袋放上秤,指针停在五斤七两。
阿雾看了一眼秤,又把那只干净的薯往袋口推了推。
李青补足六斤,才拿出手机,回复周既白。
李青在手机上敲下:“明天见。只谈一批残货。”
周既白把见面地点定在旧城区一家卖渔具的小店。
店面不大,墙上挂满鱼线和抄网。老板趴在柜台后睡觉,周既白坐在最里面,脚边放着一只黑色保温箱。
“你还真敢来。”周既白笑着推过一杯茶,“昨晚有人为了找一小截根,差点把旧实验楼再拆一遍。”
李青把手按在布袋上:“所以我只带残货。”
李青把布袋放在桌上,没有碰茶。
袋里六斤薯大小不一,芽眼剜净,薯皮的灵气已被压低。薯肉里仍留着一点气息,却藏住了背后那块能连续收成的田。
周既白没急着拿。他先戴上薄手套,又从保温箱里取出一只铜色小秤。
一片削下来的薯肉放上去,秤杆只抬了半寸。
周既白把秤杆拨了拨:“活性不高。高了你也不敢吃。”
他抬眼:“能吃?”
李青把那片薯肉推回去:“能吃。被轻微污染的人吃上一小块,能补点体力、压一压躁气。别拿它当药。”
周既白切了更小的一片,丢给柜台旁笼子里的一只灰毛鼠。灰毛鼠闻了几下,很快吃完。等了十分钟,它没有抽搐,反而开始扒笼门。
周既白捏着手套边缘:“哪来的?”
李青看着那只灰毛鼠:“封井塌的时候捡的。”
周既白抬眼:“捡了六斤,还是只肯给我看六斤?”
李青把空袋口往里折了折:“一次性残货。卖完没有。”
周既白脸上的笑意淡了:“李青,做生意最怕一句没有。你要真没有,我今天开高了,下回也赚不回来。”
李青没有接茶:“那就按你认为没有下一回的价格开。”
周既白的指尖停在秤杆上:“你不问行情?”
“你昨晚说有人在找我带走的东西,还把灰车的照片发给我。”李青看着他,“这已经是行情。”
周既白捻着秤杆,没有再拨:“我只拍了车。”
李青看着他的手:“你知道他们找什么,才会提醒我。你和他们做过生意?”
周既白盯了他片刻,笑出声:“手伤了,脑子倒快了。”
周既白报出价:“一万二。六斤全拿走。”
李青看也没看他:“一万八千六。”
周既白终于皱眉:“你这零头怎么来的?”
李青一项项数给他听:“灰车路线、假证黑胶的来路,还有动手割地脉根的人最近买过什么。一万二买货,六千六买消息。”
周既白按住袋口:“我什么时候说卖消息?”
李青的手已经伸向布袋:“你可以不卖。我把货带走。”
周既白没有松手。等李青把手从布袋边挪开一点,他才松开一根手指:“灰车从西门出去,二十分钟后换了车厢。假证上的黑胶来自城南一家广告材料厂,但那批胶没走公开账。动手切地脉根的人,上个月买过三根红杆,都是割界藤用的旧型号。”
李青盯住他:“人呢?”
“烫疤那个没有名字。有人叫他疤火。”周既白说,“还有一件事。黑市有人收块茎,不是为了吃。他们在等卖家再拿出第二批,好顺着货找到根。”
周既白看着他:“你也在等?”
李青把布袋重新推回桌面:“我原本想谈长期。”
他看着桌上那六斤薯:“但你说有人等第二批找根,不能再卖。”
“别答这么死。”周既白松开手,“哪天有货,还是可以找我。你不签稳定供货,我也不问原株。”
李青敲了敲桌面:“先把这次结清。”
周既白没有立刻拿钱。他把秤上那片薯肉装进塑料袋,起身去了后屋,让李青等一会儿。
城西修理厂里,疤火拆开送来的塑料袋。那片薯肉颜色均匀,活性比井底刚挖出的稳定得多。
“他有地方养。”疤火把薯片放回铁盘,“让周既白把钱装进牛皮纸袋,折缝里压红灰。你跟到学校外就停,别惊动他。”
同伙问:“周肯递?”
“他还想要下一批。”疤火说,“他会递。”
半小时后,疤火的同伙从后门把一只空牛皮纸袋递给周既白。周既白把现金装进去,折好袋口,从保温箱底层取出。折缝里的红灰压在纸纤维间,他没有看见。李青当面点过,里面是一万八千六百元现金。
“现在还用现金的人不多。”李青说。
周既白问:“你敢收转账?”
李青摇头:“不敢。”
周既白说:“那就别嫌。”
李青把钱装进背包,六斤地脉薯留在桌上。
他起身时,周既白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旧实验楼那伙人,不是只会偷挖地脉的土耗子。”
李青停在门边:“你知道他们是什么?”
“我只知道,前两年城北有个刚觉醒的小子,靠卖一种能安神的草赚了第一笔钱。第三次交货后,人和草都没了。”周既白把茶杯转了半圈,“你今天坚持没有第二批,是好事。”
李青捏住背包带:“你是在提醒我,还是抬高自己的价?”
周既白转了转茶杯:“都算。”
李青离开渔具店。
牛皮纸袋安静地躺在背包里。袋口折痕深处,一点红灰压在纸纤维间。
李青走出两条街,才进了一家银行的自助区。
他没有把现金存进去。李青把一万五放进贴身腰包,余款仍留在牛皮纸袋里。刚要收起袋口,折痕里的红灰又亮了一下。
他把袋子摊在灯下,用银行卡边缘挑开纸纤维。卡边刮过折缝,红灰拖开半寸,留下一道细痕,没有沾到钞票。李青没有碰它,只把整只牛皮袋套进第二层塑料袋。
他先去药店买了外伤用品,又挑了小锤、木工锯、绳索、量杯和两盏充电营灯。防护板太重,耐热布又贵,他没有买。
回学校时,疤火的同伙停在宿舍区外,没有再往里跟。林骁正在宿舍楼下等他。
“卖了多少?”林骁问。
李青把五金袋放到脚边:“一万八千六。”
林骁盯着他:“多少货?”
李青抬了抬手指:“六斤。”
林骁的脚步停住:“你抢钱去了?”
李青把五金袋往旁边一提:“低阶灵性资源,本来就不是菜市场价格。”
林骁扫过他的背包:“还有吗?”
李青点头:“有。”
林骁盯紧他:“你准备全卖?”
李青把拉链拉到一半:“不卖第二批。”
林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五金袋。
林骁这才把视线收回来:“总算没被钱冲昏头。”
李青隔着背包按住钱袋:“你觉得他会顺着这笔钱找过来?”
“六斤东西值一万多,买家还不问你从哪来?”林骁嗤了一声,“换我,我也得跟着你看看后面还有几亩地。”
李青抬眼:“不是几亩地。”
林骁把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重点是这个吗?”
两人进了宿舍。李青把昨晚林骁垫付的钱放在桌上。林骁推了一下,李青没有收回去;林骁这才把钱揣进兜里。
林骁捏了捏刚收进兜里的钱:“这下我的生活费活了。晚上别再拿面包打发我。”
李青把刚买的营灯往桌边挪了挪:“还有件事要你帮忙。”
林骁没有伸手:“先说危不危险。”
李青说:“现在不危险。可能有人要醒来,帮我挑些结实衣服,男女款都要,别买得像工服。”
林骁眉头一挑:“井底那姑娘一个人穿这么多?”
李青没有解释:“以后可能不止她一个。”
林骁盯着他:“你那地方还能变人?”
李青看着他:“地基里已经有人影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醒来会不会把我当仇人。”
林骁压低声音:“有几个人?”
“八个。”李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他们会不会留下,我也不知道。”
林骁往后一靠:“没试你就敢准备衣服?”
李青看了眼那堆塑料袋:“总不能等人醒了,让他们先披袋子。”
林骁把装营灯的袋子扶正,抬头看他:“八个人,衣服、鞋、吃饭的家伙,都得算上。你那地方住得下?”
“地基有了,人还没醒。”李青把袋口拉开。两盏营灯、一包工具,都是田里那六斤薯换来的。以前看一眼价签就得放回去的东西,这次能实实在在带回自己的地方。
林骁从那叠现金里抽出八百六十元,收进钱包,剩下的推回李青面前。
“衣服我可以去买。”林骁收好钱,“他们醒来以后做什么?”
李青看了眼桌上的营灯:“我不知道他们愿意做什么。”
“那你现在叫他们醒来干什么?”
“不想等到我觉得他们有用了才叫。”李青说,“先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工作他们可以拒绝。”
林骁看着他:“这句话你得当面说给他们听,别让我替你传。”
李青点头。林骁这才把手机揣回兜里:“衣服我去挑普通的。尺码不合就让他们自己换,别一人发一身灰,跟你偷偷建了个牢房似的。”
当天夜里,阿雾把剩下的应急粮分成两份。一小份装进自己的屋里,另一份压在离灵田最远的墙角。李青看见了,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把粮全放在一起。
“我只留了够我吃的。”阿雾说,“若你要叫醒他们,别动我的这份。”
李青应了一声,蹲到田边。第二轮种薯已经长成,田里的水比白天更浅;他把维护用的薯埋回根下。几片细芽从阿雾走过的田埂冒出,把干裂的泥缝顶开。
第二天清晨,李青刚回到宿舍楼下,林骁便把一只装衣服的袋子递给他。
“别急着给他们分。”林骁说,“先让他们挑。”
李青把袋子接过来,没来得及答,林骁又问:“昨晚那笔钱,周既白给你的纸袋呢?”
李青手指一紧:“怎么了?”
林骁没有回答,只盯着他背包侧袋。那道折痕里,一点红灰透过塑料,像有人刚用指尖按过。
“你也看见了?”李青问。
“我只看见你一夜没睡。”林骁说,“你要不要先告诉我,谁在跟你?”
“你昨天说现在不危险。”
李青垂眼看着袋口的灰:“我看见了,只是不知道它能不能追人。我不想让你插手,就把危险说轻了。”
他把背包放到两人之间,拉开侧袋,没有再遮住那点灰。
“我不知道是谁。”李青说,“但我可能把人带到学校附近了。”
林骁脸上的困意消失了。他把衣袋放下:“那你先别把我也算进计划里。把你知道的说完,我再决定帮不帮。”
李青把从周既白那里听来的话一条条说了。林骁听完,只拿走了装衣服的袋子。
“衣服我送到你这儿。”他说,“危险的事,等他们醒了,你自己当面说。”
林骁转身走后,李青进入壶天。
屋后那片没有铺床板的根壳地基一块块发热。八块地基里,最靠近水线的一块先鼓起人的肩背轮廓;没有脸,只有一只手贴在灰土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收紧。
阿雾走过去,用骨楔敲了敲那块地基:“不是薯根。”
李青蹲下去,掌心贴住地面。井水能把那个人托醒,可水一旦离开田沟,刚长出的薯就会蔫下去;隔离线也还没补稳。他原本打算再等一轮。
“你要把他们叫醒,还是等外面安全了再叫?”阿雾问。
“我不想让他们替我挡人。”
“那你等什么?”
李青没能立刻回答。现金袋上的红灰透过塑料袋,在他眼前闪了一下。他可以把八个人继续留在没醒的地基里,等自己把所有风险都算清;也可以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危险会在什么时候找上门。
阿雾把骨楔横插进田沟:“你要引水,就自己来。我不替你把田里的水抽走。”
李青没去碰她收起的口粮。他走到入口旁,把留在这里的二十斤薯扛到地基边,和新收的六十斤放在一起。八块地基里的影子一同伸直了一截。
他把薯一袋袋埋到根壳旁,再拔出楔子,亲手压低土埂。引水要持续一个小时,最先抽干的就是灵田。田沟很快见底,几片叶子伏在湿土上;隔离火线也暗下去一截。
地底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李青没有去拉那只手。他跪在湿土边,等里面的人先松开指节。
那只手却攥住他的袖口。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地里传出来:“这是哪儿?”
李青停了半息,回答:“我叫李青。外面有危险。你醒来以后,不必替我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