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主井,石根之间的空隙越窄。
阿雾像一条熟悉洞穴的鱼,手脚总能踩到凸起。李青只能照着她落脚的位置走。两米长的绳一会儿松,一会儿绷紧,稍慢一步,手腕就会被扯得撞上石壁。
前方火星越来越亮。
李青伏在一根粗根后,终于看见切脉的人。
一共三个。
两人在主井下方的平台上操作切割机,身上套着没有标志的灰色防水服。第三个人站在更高处,右手虎口有一块很明显的烫疤。他没有碰机器,只盯着绑在主根上的钢索。
钢索一直通向井口。
灰色厢式车停在外面,不是来送后勤器材的。车上的人已经把钢索接好,准备把整段主根拖走。
“左边。”阿雾贴着他耳边说,“黑缝下面有一颗石钉。拔掉,脏水会先走。”
李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黑缝离最近的切割者不到三米。那人每切一会儿便停下来给刀片降温,水从小桶里浇下去,沿根面流进裂口。
“他转身的时候,你去。”李青说。
阿雾贴着石根问:“你呢?”
李青从口袋里摸出早上买水时留下的硬币:“让他多转一次。”
他把硬币朝主井另一侧弹去。
硬币撞上铁管,发出清脆一响。
最近的切割者立刻抬头,切割机也停了。
“什么东西?”他喝问。
烫疤男人没有看硬币落下的地方,反而转向李青藏身的石根。
他盯着石根下被踩乱的湿泥。两道新鲜水痕从黑缝边一直拖到他们藏身处,泥水还没来得及漫平。
“下面有人。”他说。
李青心里一沉。
“先烧水眼。”烫疤男人抬了抬右手,“躲着的人总会出来。”
另一个切割者从箱里取出一根黑色短棍。棍身亮起暗红细纹,和第一晚追李青的人用过的一模一样。
他把短棍按向主根。
热浪沿石根瞬间卷来。
阿雾脸色一白,低声骂了一句李青听不懂的话。她没有再等机会,抓住石根边缘便往黑缝荡去。
两人腕上的细绳一下绷直。
李青被她带出藏身处。
“那里!”切割者喊。
持短棍的切割者把短棍从主根上抬起,红光随即扫向他们。
李青把防水布往前一抖。红光打在湿布上,布面立刻冒烟,却挡住了最热的一下。他趁机抓住阿雾荡回来的手臂,把她推向黑缝。
阿雾脚尖勾住一处凹槽,整个人倒挂下去。骨片扎进黑缝,撬了两次,一块巴掌大的石钉松开。
黑水猛地喷出。
水不是流向他们,而是沿主根下方冲向平台。两名切割者急忙抬机器。烫疤男人退得更快,一脚踢开电源线,没有让黑水碰到鞋底。
“收索!”他抬头大喊,“不要等整切,先把主段拖起来!”
井口的绞盘轰然启动。
钢索绷成直线。整条主根发出让人牙酸的裂响,阿雾刚撬开的水口被拉大,黑水成股喷进深处。
“走!”她翻回石根,“脏水已经放了!”
李青收紧腕上的绳,和她一起往回爬。
身后的切割者举着短棍追来,棍上红光扫过他小腿旁的石壁。石灰像烧红的炭一样炸开。碎片打在裤腿上,李青没有回头,只在经过一处岔根时把剩下半块防水布塞进缝里。
追上来的切割者一脚踩在布上。湿布打滑,他身体歪了一下,短棍磕上石根,暗红热流随之一偏,反向烧进主根伤口。
“蠢货!”烫疤男人怒骂。
井底震动得更厉害。
李青和阿雾刚回到湿土,托地的第一根石根便断了。整片碎土向下一沉,检修槽入口高出了半人。
阿雾扑到那段手腕粗的支根旁,摸了摸刚才指出的两个水眼,随后按住不动:“能切了。”
李青问:“用什么切?”
阿雾指向他的折叠铲:“你的铲。”
李青用折叠铲砍了一下。
铲刃只在支根表面留下一道白痕,震得他虎口发麻。石根看着像朽木,里面却比水泥还硬。
“砍死疤!”阿雾说,“活的地方砍不断。”
李青把铲尖卡进那块发黑硬结,借着旁边石头往下压。死疤裂开一线,里面立刻渗出混着黑丝的水。
壶天里的地脉薯猛地一缩。黑斑从芽眼边往外爬,白芽贴着地面蜷住。那段支根即使放掉一部分脏水,仍远比昨晚的小根危险;直接送进去,巴掌大的活土连一口都撑不住。
李青停下铲子,解开腰后的物资袋。
阿雾给他的两片陶片、干土、盐包和棉布都还在。
李青捻出一撮盐,沿死疤外层抹开。根皮向里蜷缩,黑液沿裂口渗出;盐没有碰到两个水眼。
“把这两片压住。”他对阿雾说。
阿雾举着陶片:“压哪里?”
李青比出位置:“水眼两边。只留中间这条缝。”
阿雾照做,手却在陶片碰到支根前停了一下:“你的地真能承受?”
李青按住陶片:“不能全承受。”
阿雾追问:“那还切?”
李青把陶片对准缝隙:“只让最细的一股进去。”
阿雾看向主井:“外面的人要把整根拖走。”
李青催她:“所以快。”
阿雾终于把两片陶片抵在支根两侧,中间留出一道窄缝。李青把干土塞进裂口外层,又用棉布一圈圈缠紧,接住死疤渗出的黑液。做完这些,他才把左手按在陶片外面。
灰白印记张开。
陶片夹层和支根的一小段同时沉入壶天。
阿雾亲眼看着石根在空气里缺了一块。她呼吸停了一瞬,却没有松手。那段支根并未完全消失,一头还连着井底,另一头已经压在壶天的陶片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门夹住。
壶天里,地脉薯周围的活土立刻发黑。
李青的意识沉进壶天,膝盖重重落在干井旁。
他没有时间站稳。支根从陶片缝里渗出一线灰水,水刚落地,硬土便鼓起细小黑泡。那颗指甲盖大的薯迅速皱缩,白芽也在灰水渗流的牵扯下贴向地面。
李青胸口骤然发空,掌心裂纹一路发热。四周灰雾像一层湿布贴住口鼻,支根外侧的牵引随之增强,连带着他的手臂往里拽。
李青抓住陶片,反向往外推。
“只让这一线通过。”他咬着牙说,“多一滴都不给。”
灰雾的牵引没有减弱。
灰雾继续裹向支根。外面的主根又被拉动,夹在两边的支根猛地绷紧,陶片裂开一道缝。灰水从线变成滴,接连落下。
活土黑了一半。
地脉薯表皮也浮出黑斑。
李青拿出铁勺,沿母薯最黑的地方切了下去。
一小块薯肉落进灰水,立刻变成焦黑。李青胸口的空落感短暂减轻,灰雾的牵引也随之变弱,支根没有继续向里滑。
母薯只有一颗。切完它,活土就算留下,也可能再种不出第二颗。
外面传来阿雾的喊声:“又断一根!你还在不在?”
李青退出壶天。
井底只过去几息。阿雾仍压着陶片,脚下的湿土却已经斜了。她身后的石板小屋滑到边缘,枯枝门闩最后撞了一下石根,连同屋子一起掉进黑暗。
阿雾看见了,没有出声。
“你那块地怎么样?”她问。
李青看着发黑的活土:“撑不住整段。”
阿雾攥紧陶片:“那就少拿一个水眼。”
李青摇头:“少一个,进去也养不出水。”
阿雾说:“先活下来再说。”
李青看向她:“你刚才还说,没有水的地方不去。”
阿雾顶回来:“我现在也没说要去。”
李青看向检修槽。入口就在眼前,踩着裂开的土沿,他就能趁切脉者被黑水拖住先爬出去。可阿雾与支根会一起落进黑暗,从此和他再没有关系。
李青的手已经摸到槽口边缘,又收了回来。
“还有几次水?”李青问。
阿雾又贴近支根:“最多三次回涌。每次水声过去,托住湿土的根都会再松一截。”
李青把物资袋塞给阿雾:“你去检修槽口。”
阿雾立刻警惕起来:“你要走?”
李青没有解释:“我让你过去,就过去。”
阿雾盯着他,没动。
“你不是要一扇能关的门吗?”李青把剩下的防水布和物资袋全塞给她,“想看见门,先别让自己掉下去。”
她终于抓住细绳,爬向检修槽。
李青把折叠铲再次卡进死疤。支根另一端被钢索带着往外移,根本不需要他完全砍断。他要做的是控制断口,让裂缝从死疤走,不要撕掉两个水眼。
第一声水响过后,主井外的绞盘加速。
死疤裂到一半。
第二声水响时,持棍的切割者重新靠近,把短棍探过石根,棍身的暗红细纹再度亮起。
“下面的人听着!”烫疤男人的声音传来,“把支段放开,我让你从检修槽走。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出得了井,也出不了学校。”
李青没有答。
“你以为上面那个女人能保你?”那人继续说,“她连井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阿雾伏在检修槽口,低声问:“他说的女人是谁?”
李青压着折叠铲:“想查我的人。”
阿雾忍不住问:“你到底有多少人想抓?”
李青说:“昨晚开始,一个接一个。”
阿雾看了他一眼:“你那块地可能不是饿,是晦气。”
李青差点笑出来。
第三声水响到了。
支根内部忽然传来一股推力。第二个水眼鼓起,清水还没渗出,黑线先沿根皮冲向断口。
“现在!”阿雾喊。
李青全力压下折叠铲。
死疤崩断。
同一刻,持棍的切割者把短棍对准支根,暗红热流穿过石根缝隙,烧在中段。根皮迅速发黑,火线直奔两个水眼。
李青伸手按住支根。
整段送入壶天,会把火和污染一起带进去。
不送,支根会被烧死,阿雾脚下最后一块湿土也撑不到他再选一次。
他把意识落到母薯上。
铁勺切下去。
一半灰褐块茎从芽眼旁分开,被李青压进支根涌出的黑水,替它挡住最先涌来的污染。母薯剧烈皱缩,掌心裂纹同时裂到手腕。李青眼前白了一下,按着支根的手却没有松。
壶天灰雾迅速裹住薯肉,黑水的扩散暂时慢了下来。
火线和黑水被短暂拖住。
李青用力一扯。
带着两个水眼的支脉边角从主根上撕开。壶天灰雾沿断口卷住根身,把它往李青掌心里拖;他左掌压紧,仍有大半截留在井底。
主根失去这一小角,钢索却没有停。井外的人甚至没有立刻发现,仍把更粗、更亮的那一段往上拖。
李青来不及庆幸。第三声水响过后,托住井底的最后一根石根断裂,湿土完全塌下。
阿雾从检修槽口扑下来,一手攥住两人腕间绷紧的细绳,一手抓住他的衣领。
两个人一起撞向井壁。
李青左脚踩空,半个身体悬在黑暗上方。他没有去抓石根,而是反手扣住阿雾的手腕。
“松开我。”阿雾说,“绳撑不住两个。”
李青扣住阿雾的手腕:“我先送你进去,别跟着我一起掉下去。”
阿雾死死拽着他:“我没答应替你一起掉。门的事你还欠着——先把我送进去。”
李青扣紧她的手腕:“我记着。”
阿雾没有松开他,抽出骨片插进井壁裂缝,先稳住下滑的身体,再借力把李青往检修槽口推。
尼龙绳在水泥边缘磨出白丝。李青左手按着支脉,右手扶住槽壁,离检修槽口只差一步。
阿雾还在下面,一只手攥着腕间细绳,另一只手朝他伸来。支脉被壶天灰雾牵住,根身在灰雾与现实之间缓慢滑动;李青左掌压住断口,手心被粗糙的根皮磨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