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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拼命抢下一截地脉

    越靠近主井,石根之间的空隙越窄。


    阿雾像一条熟悉洞穴的鱼,手脚总能踩到凸起。李青只能照着她落脚的位置走。两米长的绳一会儿松,一会儿绷紧,稍慢一步,手腕就会被扯得撞上石壁。


    前方火星越来越亮。


    李青伏在一根粗根后,终于看见切脉的人。


    一共三个。


    两人在主井下方的平台上操作切割机,身上套着没有标志的灰色防水服。第三个人站在更高处,右手虎口有一块很明显的烫疤。他没有碰机器,只盯着绑在主根上的钢索。


    钢索一直通向井口。


    灰色厢式车停在外面,不是来送后勤器材的。车上的人已经把钢索接好,准备把整段主根拖走。


    “左边。”阿雾贴着他耳边说,“黑缝下面有一颗石钉。拔掉,脏水会先走。”


    李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黑缝离最近的切割者不到三米。那人每切一会儿便停下来给刀片降温,水从小桶里浇下去,沿根面流进裂口。


    “他转身的时候,你去。”李青说。


    阿雾贴着石根问:“你呢?”


    李青从口袋里摸出早上买水时留下的硬币:“让他多转一次。”


    他把硬币朝主井另一侧弹去。


    硬币撞上铁管,发出清脆一响。


    最近的切割者立刻抬头,切割机也停了。


    “什么东西?”他喝问。


    烫疤男人没有看硬币落下的地方,反而转向李青藏身的石根。


    他盯着石根下被踩乱的湿泥。两道新鲜水痕从黑缝边一直拖到他们藏身处,泥水还没来得及漫平。


    “下面有人。”他说。


    李青心里一沉。


    “先烧水眼。”烫疤男人抬了抬右手,“躲着的人总会出来。”


    另一个切割者从箱里取出一根黑色短棍。棍身亮起暗红细纹,和第一晚追李青的人用过的一模一样。


    他把短棍按向主根。


    热浪沿石根瞬间卷来。


    阿雾脸色一白,低声骂了一句李青听不懂的话。她没有再等机会,抓住石根边缘便往黑缝荡去。


    两人腕上的细绳一下绷直。


    李青被她带出藏身处。


    “那里!”切割者喊。


    持短棍的切割者把短棍从主根上抬起,红光随即扫向他们。


    李青把防水布往前一抖。红光打在湿布上,布面立刻冒烟,却挡住了最热的一下。他趁机抓住阿雾荡回来的手臂,把她推向黑缝。


    阿雾脚尖勾住一处凹槽,整个人倒挂下去。骨片扎进黑缝,撬了两次,一块巴掌大的石钉松开。


    黑水猛地喷出。


    水不是流向他们,而是沿主根下方冲向平台。两名切割者急忙抬机器。烫疤男人退得更快,一脚踢开电源线,没有让黑水碰到鞋底。


    “收索!”他抬头大喊,“不要等整切,先把主段拖起来!”


    井口的绞盘轰然启动。


    钢索绷成直线。整条主根发出让人牙酸的裂响,阿雾刚撬开的水口被拉大,黑水成股喷进深处。


    “走!”她翻回石根,“脏水已经放了!”


    李青收紧腕上的绳,和她一起往回爬。


    身后的切割者举着短棍追来,棍上红光扫过他小腿旁的石壁。石灰像烧红的炭一样炸开。碎片打在裤腿上,李青没有回头,只在经过一处岔根时把剩下半块防水布塞进缝里。


    追上来的切割者一脚踩在布上。湿布打滑,他身体歪了一下,短棍磕上石根,暗红热流随之一偏,反向烧进主根伤口。


    “蠢货!”烫疤男人怒骂。


    井底震动得更厉害。


    李青和阿雾刚回到湿土,托地的第一根石根便断了。整片碎土向下一沉,检修槽入口高出了半人。


    阿雾扑到那段手腕粗的支根旁,摸了摸刚才指出的两个水眼,随后按住不动:“能切了。”


    李青问:“用什么切?”


    阿雾指向他的折叠铲:“你的铲。”


    李青用折叠铲砍了一下。


    铲刃只在支根表面留下一道白痕,震得他虎口发麻。石根看着像朽木,里面却比水泥还硬。


    “砍死疤!”阿雾说,“活的地方砍不断。”


    李青把铲尖卡进那块发黑硬结,借着旁边石头往下压。死疤裂开一线,里面立刻渗出混着黑丝的水。


    壶天里的地脉薯猛地一缩。黑斑从芽眼边往外爬,白芽贴着地面蜷住。那段支根即使放掉一部分脏水,仍远比昨晚的小根危险;直接送进去,巴掌大的活土连一口都撑不住。


    李青停下铲子,解开腰后的物资袋。


    阿雾给他的两片陶片、干土、盐包和棉布都还在。


    李青捻出一撮盐,沿死疤外层抹开。根皮向里蜷缩,黑液沿裂口渗出;盐没有碰到两个水眼。


    “把这两片压住。”他对阿雾说。


    阿雾举着陶片:“压哪里?”


    李青比出位置:“水眼两边。只留中间这条缝。”


    阿雾照做,手却在陶片碰到支根前停了一下:“你的地真能承受?”


    李青按住陶片:“不能全承受。”


    阿雾追问:“那还切?”


    李青把陶片对准缝隙:“只让最细的一股进去。”


    阿雾看向主井:“外面的人要把整根拖走。”


    李青催她:“所以快。”


    阿雾终于把两片陶片抵在支根两侧,中间留出一道窄缝。李青把干土塞进裂口外层,又用棉布一圈圈缠紧,接住死疤渗出的黑液。做完这些,他才把左手按在陶片外面。


    灰白印记张开。


    陶片夹层和支根的一小段同时沉入壶天。


    阿雾亲眼看着石根在空气里缺了一块。她呼吸停了一瞬,却没有松手。那段支根并未完全消失,一头还连着井底,另一头已经压在壶天的陶片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门夹住。


    壶天里,地脉薯周围的活土立刻发黑。


    李青的意识沉进壶天,膝盖重重落在干井旁。


    他没有时间站稳。支根从陶片缝里渗出一线灰水,水刚落地,硬土便鼓起细小黑泡。那颗指甲盖大的薯迅速皱缩,白芽也在灰水渗流的牵扯下贴向地面。


    李青胸口骤然发空,掌心裂纹一路发热。四周灰雾像一层湿布贴住口鼻,支根外侧的牵引随之增强,连带着他的手臂往里拽。


    李青抓住陶片,反向往外推。


    “只让这一线通过。”他咬着牙说,“多一滴都不给。”


    灰雾的牵引没有减弱。


    灰雾继续裹向支根。外面的主根又被拉动,夹在两边的支根猛地绷紧,陶片裂开一道缝。灰水从线变成滴,接连落下。


    活土黑了一半。


    地脉薯表皮也浮出黑斑。


    李青拿出铁勺,沿母薯最黑的地方切了下去。


    一小块薯肉落进灰水,立刻变成焦黑。李青胸口的空落感短暂减轻,灰雾的牵引也随之变弱,支根没有继续向里滑。


    母薯只有一颗。切完它,活土就算留下,也可能再种不出第二颗。


    外面传来阿雾的喊声:“又断一根!你还在不在?”


    李青退出壶天。


    井底只过去几息。阿雾仍压着陶片,脚下的湿土却已经斜了。她身后的石板小屋滑到边缘,枯枝门闩最后撞了一下石根,连同屋子一起掉进黑暗。


    阿雾看见了,没有出声。


    “你那块地怎么样?”她问。


    李青看着发黑的活土:“撑不住整段。”


    阿雾攥紧陶片:“那就少拿一个水眼。”


    李青摇头:“少一个,进去也养不出水。”


    阿雾说:“先活下来再说。”


    李青看向她:“你刚才还说,没有水的地方不去。”


    阿雾顶回来:“我现在也没说要去。”


    李青看向检修槽。入口就在眼前,踩着裂开的土沿,他就能趁切脉者被黑水拖住先爬出去。可阿雾与支根会一起落进黑暗,从此和他再没有关系。


    李青的手已经摸到槽口边缘,又收了回来。


    “还有几次水?”李青问。


    阿雾又贴近支根:“最多三次回涌。每次水声过去,托住湿土的根都会再松一截。”


    李青把物资袋塞给阿雾:“你去检修槽口。”


    阿雾立刻警惕起来:“你要走?”


    李青没有解释:“我让你过去,就过去。”


    阿雾盯着他,没动。


    “你不是要一扇能关的门吗?”李青把剩下的防水布和物资袋全塞给她,“想看见门,先别让自己掉下去。”


    她终于抓住细绳,爬向检修槽。


    李青把折叠铲再次卡进死疤。支根另一端被钢索带着往外移,根本不需要他完全砍断。他要做的是控制断口,让裂缝从死疤走,不要撕掉两个水眼。


    第一声水响过后,主井外的绞盘加速。


    死疤裂到一半。


    第二声水响时,持棍的切割者重新靠近,把短棍探过石根,棍身的暗红细纹再度亮起。


    “下面的人听着!”烫疤男人的声音传来,“把支段放开,我让你从检修槽走。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出得了井,也出不了学校。”


    李青没有答。


    “你以为上面那个女人能保你?”那人继续说,“她连井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阿雾伏在检修槽口,低声问:“他说的女人是谁?”


    李青压着折叠铲:“想查我的人。”


    阿雾忍不住问:“你到底有多少人想抓?”


    李青说:“昨晚开始,一个接一个。”


    阿雾看了他一眼:“你那块地可能不是饿,是晦气。”


    李青差点笑出来。


    第三声水响到了。


    支根内部忽然传来一股推力。第二个水眼鼓起,清水还没渗出,黑线先沿根皮冲向断口。


    “现在!”阿雾喊。


    李青全力压下折叠铲。


    死疤崩断。


    同一刻,持棍的切割者把短棍对准支根,暗红热流穿过石根缝隙,烧在中段。根皮迅速发黑,火线直奔两个水眼。


    李青伸手按住支根。


    整段送入壶天,会把火和污染一起带进去。


    不送,支根会被烧死,阿雾脚下最后一块湿土也撑不到他再选一次。


    他把意识落到母薯上。


    铁勺切下去。


    一半灰褐块茎从芽眼旁分开,被李青压进支根涌出的黑水,替它挡住最先涌来的污染。母薯剧烈皱缩,掌心裂纹同时裂到手腕。李青眼前白了一下,按着支根的手却没有松。


    壶天灰雾迅速裹住薯肉,黑水的扩散暂时慢了下来。


    火线和黑水被短暂拖住。


    李青用力一扯。


    带着两个水眼的支脉边角从主根上撕开。壶天灰雾沿断口卷住根身,把它往李青掌心里拖;他左掌压紧,仍有大半截留在井底。


    主根失去这一小角,钢索却没有停。井外的人甚至没有立刻发现,仍把更粗、更亮的那一段往上拖。


    李青来不及庆幸。第三声水响过后,托住井底的最后一根石根断裂,湿土完全塌下。


    阿雾从检修槽口扑下来,一手攥住两人腕间绷紧的细绳,一手抓住他的衣领。


    两个人一起撞向井壁。


    李青左脚踩空,半个身体悬在黑暗上方。他没有去抓石根,而是反手扣住阿雾的手腕。


    “松开我。”阿雾说,“绳撑不住两个。”


    李青扣住阿雾的手腕:“我先送你进去,别跟着我一起掉下去。”


    阿雾死死拽着他:“我没答应替你一起掉。门的事你还欠着——先把我送进去。”


    李青扣紧她的手腕:“我记着。”


    阿雾没有松开他,抽出骨片插进井壁裂缝,先稳住下滑的身体,再借力把李青往检修槽口推。


    尼龙绳在水泥边缘磨出白丝。李青左手按着支脉,右手扶住槽壁,离检修槽口只差一步。


    阿雾还在下面,一只手攥着腕间细绳,另一只手朝他伸来。支脉被壶天灰雾牵住,根身在灰雾与现实之间缓慢滑动;李青左掌压住断口,手心被粗糙的根皮磨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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