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九点,李青到观测站时,顾承岳已经打开了那两只黑色设备箱。
细铜管盘成两圈,中间有三个独立接头。队员把第一路连到入口旁的铜钉上,剩下两路还空着,箱里没有电池,也没有接到维修车的电源上。
“靠晶石带动。”顾承岳打开侧面的小槽,露出里面一块灰白晶片,“外侧的回压分开走,别全顶在入口这一根上。”
李青看了一眼晶片,又看铜管。不久前他拿到从废泵中拆出的稳脉晶核,还得仔细分出稳井与建兵营各用的部分;顾家出门,已经能带着这样一整套器具。
他没在箱边站着羡慕,蹲下来问清三个接头分别接哪里。会用的不是自己,至少要看懂它一动,入口会怎么变。
许照棠把夜里查来的旧图摊到车盖上。
“水务的维护队还有人联系不上。昨天救出来的邵海他们,是从站房这边误入的;另外一队此前就负责旧水线,走的入口不一样。”
图上画着水塔和塔底泵房,旁边有几处后来补上的岔路。许照棠指着其中一处:“这份图有年头了,只能拿来找地方,路有没有变,得进去看。”
顾承岳盯着塔基,点了点头。他也接到了自家队员失联的消息,问过许照棠之后,一直没有把手机收回口袋。
沈清岚检查好仪器,让守入口的人替她拿着备用探头。李青从维修车上拿了新绳、撬杆和剪钳,这次把切割工具装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先试外面。”许照棠说。
第二根铜钉放到站房南侧的旧石座上,接通分流器时,铜管里发出细细的嗡声。门后的水光向南一偏,原本正对入口的卷帘门挪开,露出一段向下的楼梯。
泵后的压力表也跳了一下。
守南阀的维修员举手,顾承岳立即断开这一路。铜钉没有往石座里继续压,门后的楼梯缓缓退进雾中,街道又浮出来一角。
“南边不接。”顾承岳说。
李青没有去动那只阀。他看见了同一次变化里的两处动静,便让维修员仍守原位,自己留在入口旁,盯住门框下那条水线。
第三根铜钉移到北侧干地,与第一根之间隔开数步。顾承岳将分流器剩下一路接过去,放低晶片输出,等铜管声慢慢稳下来。
这次压力表没有大跳,入口却比先前开阔了一些。门内的街道向后退,湿楼梯重新显出来,坡度比刚才缓,墙角还贴着半张泡烂的旧报纸。
第二根钉仍放在垫座上,没有接通。
李青走到门边,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轻轻弹到第一阶。
石子滚下去,接连碰了三下。到了第四阶,它没再往下,竟从旁边墙缝里滚出来,落到李青鞋前。
他蹲下来,将那颗带白斑的小石子捡起。石面新添了一圈湿痕,白斑仍在原处。
沈清岚看向楼梯侧墙,拿灯照了照。那里没有洞,只是一片潮湿的水泥。
“这几阶绕回来了。”她说。
李青把石子放到一旁,没有踏上楼梯。他取来测距绳,将绳头系在短杆上,慢慢送到第一阶。杆子向下滑到同一个地方,绳中间随之贴向侧墙,像在那里拐了个弯。
他轻轻往回收,短杆便退回来,没卡在墙内。
沈清岚在外面的干地上留下位置记号,随后站远一些,对着记号看门内的楼梯转角。顾承岳调整晶片时,她便能看清那个转角有没有偏出左侧墙边。
顾承岳蹲在旁边,查看第三根钉的位置。
“固定到这边以后,露出来的是这条路,但还不能走。”
“先让它留着。”李青说,“看看另一边。”
他收回测距绳,沿现有入口换了个角度。灯光越过楼梯右侧,照出一小片平坦石地。
后面有水,水上浮着红光。
沈清岚到他身边,慢慢将灯抬高。那片石地往后延伸,接着一道矮栏,再远是被水淹没的广场。高塔立在广场中央,顶上红灯明灭,塔底几道水纹斜着折向同一处。
昨晚那条街并没有消失,只是入口现在偏向了更深的地方。
许照棠靠近一些,朝广场里喊有没有人。声音传出去,先在左侧墙根响了一遍,随后从水塔方向传回一声很轻的“别动”。
李青抬头,寻找说话的人。
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女人扶在塔下栏杆边,举着红灯,正对他们摆手。她脚下的水淹到了腰侧,一条透明软管从身边垂下,另一头没入水中。
“别把塔固定!”她喊。
话音被水声切碎,最后几个字竟从他们身后的站房窗下传出来。李青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没有人,再转回来,女人仍在塔下,手臂挥得更急。
顾承岳示意队员不要动晶片。他自己走近入口,朝里喊:“我们固定的是外面!你们有几个人?”
女人抬起手,刚伸出几根手指,身影便被横过来的水纹挡住了。
广场另一侧露出一个灰衣人,手里握着一根短锚钉。他蹲在水边,把钉尖压到石地上的某个位置,塔前那道水纹随即竖起,像一面晃动的玻璃,将女人遮在后面。
顾承岳的手一下按到门框上。
灰衣人的外套款式与他很像,腕上也有暗色的器具。可那人背着光,脸被水影分成几块,根本看不清。
“你的人?”李青问。
“看不清。别先过去。”
顾承岳朝里喊了一个名字,灰衣人没有回应。他将短钉拔起,换了个地方,水里的那面亮纹便朝侧面转去,露出塔基前的三只黄色安全帽。
每只帽子下面都能看见脸的一部分,肩以下却被水挡住。李青正想看清身体的位置,那几张脸忽然又映到旁边水面上,像同一扇窗从两个方向反光。
沈清岚举起仪器,探头对准靠近塔基的那一侧。屏幕出现断断续续的热影,重叠得分不清人数。
她换了角度,不急着报数。
“那边有人活动。水里也映着,别朝离我们最近的那张脸走。”
李青点头。他的目光落到灰衣人手上,对方每换一次钉的位置,帽子在水里的影像就跟着偏。三个人究竟站在广场上,还是被困在塔基后面的房间,现在还看不清。
但女人的喊声已经传到了外面,今天不能只守着站房等。
许照棠让两名队员接好救援绳,水务的人留在南北阀旁。她与沈清岚、李青、顾承岳四人进去,其余人守设备和入口。
顾承岳把随身短钉留在箱里,带着护腕和短刃。他转身交代队员:“晶片先保持这样,不要看见我抬手就加力。听清楚话再动。”
队员应下,他才跟上李青。
他们避开左侧楼梯,沿右边那片石地进入。李青先用撬杆探过脚前,杆尖敲到平整石面,才将身体重量移过去。水漫过鞋面,入口外的声音一下变空了,许照棠在身后叫队员放绳,听上去像隔了一条长廊。
四人走到矮栏旁,暂时停下。
入口仍在身后。没有墙的门框立在浅水里,外面能看见车灯和封控带。救援绳从现实那端延伸过来,拐角处有人照看,没有缠上栏杆。
沈清岚把已放出的长度报给许照棠。李青回望一眼,记住灯所在的方向,再看脚下的矮栏。
栏杆底部布满水垢,石地却还平。这里能站,也能退,往水塔走的那片地面就未必了。
顾承岳朝女人刚才出现的位置喊话,塔后传来半句回答,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金属敲击。三下,稍停,两下,和前一天在检修间外听到的节奏一样。
李青没有因为节奏一样就沿声跑。他抬灯照向塔基,果然看见一只手从帽檐下伸出来,敲在旁边的金属边上。
水影晃开的一瞬,他看到那只手腕上绕着东西。
“像是被绑住了。”他说。
灰衣人在同一时刻转身。
近处的水纹映出他的肩背,更远的一道水面又映出顾承岳站在栏杆旁的样子。两道影子叠了一瞬,衣袖几乎重在一起,李青却看见灰衣人的右手已经向下,顾承岳的手还扶在栏杆上。
不是同一个人。
那根短钉压向塔基,广场下面传来沉闷的闸门声。
水位开始上涨。
许照棠抬手让大家退回入口附近。沈清岚先收好探头,沿来路后退,李青跟着挪了两步,仍盯着塔下那只手。
顾承岳没立刻退。他看见塔侧另一团水影里露出自家队服,抬脚想越过矮栏,被李青拉住肩头。
“先看脚下!”
栏杆外原本露着的石地已经没入水中,边缘却不是缓缓变深,而是像被切掉一样,突然少了一截。李青将杆尖伸下去,探不到底,便立即收回。
顾承岳低头,脸色变了。
灰衣人就在远处看着他们,手里的钉没有挪开。塔下三只帽子跟着水面下沉了一点,戴帽的人拼命抬头,其中一个人的鼻口已碰到水。
顾承岳握紧栏杆:“再退,他们就沉了。”
李青没有答话。他拉着顾承岳向后收了一步,同时盯住那根短钉。
灰衣人抬了抬钉尾,水纹跟着向旁边偏。三只帽子下面的脸又露出来一点,刚才探不到底的地方也显出一小条石边。
他在等他们靠近,再改变脚下的路。
李青把看到的低声告诉顾承岳。顾承岳望着那人的手,慢慢松开栏杆,退回与他并肩的位置,没有再往前冲。
四人回到入口内侧,仍能看见外面的接应人员。许照棠让队员再送一卷救援绳和长柄剪钳进来,随后压低声音问李青,能不能从矮栏另一端绕。
李青沿着栏杆看向右侧。那边有三道门,门后水位高低不同,最低的一道露出半截台阶,可台阶上也横着一道水纹。
能不能走,得先看那根钉动时,哪一处没有跟着变。
他接过外面递来的长杆,让沈清岚守住照回程的灯,自己蹲到水边。
长杆比方才的撬杆轻,伸得也远。他握住尾端,将杆尖慢慢推向栏杆外露出的石边。那一小块地面没有随着附近的水影消失,杆尖敲上去,传回清楚的硬响。
李青记下它与右侧门槛的位置,收杆,再等灰衣人下一次抬手。
顾承岳走到他旁边,指向塔侧刚露出的石道:“那里刚才没有。”
李青点头,抬眼盯住远处的灰衣人。
这回,他们得从那个人手底下抢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