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把昨夜散场的完整录像放出来,李青才看清那张照片截掉了什么。
两列人旁边,就是可以站着等同伴的空场。队伍走得慢,却一直在动,最靠外的志愿者还在提醒后面的人,不必都挤到同一张检票桌旁。
照片里只剩两列人,空场和指引都不见了。
“说改道不方便,可以。”林小满将画面停住,“说我们把人堵在门口,就不是这回事。”
李青坐在她旁边,翻出学校前一天通知北侧停用的消息,递过去。
她没急着回帖子,先把通知时间、现场换图时间与录像对上,再发给主办方。里面涉及异常现场的近照另放,没有把前夜受惊的女生也推到网上。
上午十点,主办方把几个现场负责人叫到一起,核对完便发了说明。
北侧进出取消是学校的安排,不是哪个志愿者临时起意。东侧曾短暂停下放人,目的是让拐弯处先空开;截图里被裁掉的空场,在完整录像中看得清楚。
林小满补上自己那张实际走过的图,没有多写争辩的话。
原帖下面很快有人贴出现场提醒,也有参加活动的人说,自己就是照新图从东门走的。质疑没有一下消失,但那张孤零零的拥堵照片,不再是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李青把手机递还给她。
“够了?”
“这件事够了。不能一上午都陪它吵。”
她将论坛关掉,转而问主办方,之后还要不要使用东侧的步行图。若要用,得先在图里删去借用空场的那条临时通道;护栏恢复以后,不能让日常通行的人照着旧图走进堆货区。
蒋经理正准备收东西,听见这句,又把图拿回来。
顾家负责照明和引导设施,学校项目组负责测绘。交给主办方的资料里,必须把这两部分分清,不能拿一次活动的临时走法,直接印成日常安全路线。
“我留图的使用版本,不收你们全部访谈。”蒋经理说,“异常那部分送调查的人。以后印刷前,再找你核一次现场。”
林小满同意,留下联系方式。她没有因此交出那四十七个人的原始资料,也不用为顾家的灯架是否正常担保。
走出会议室时,李青顺手接过她抱着的纸筒。
“这回能去上课了吧?”
“你是说你,还是说我?”
李青看了看时间。自己的课已经快开始了。
林小满忍着笑,把他往楼梯口推:“走吧。纸筒下午还我,别带着它占两个座位。”
课间,沈清岚发来一张现场照片。
路沿石旁的灰白硬屑仍在,周围放着窄口夹具,探尺横在硬路上。拍照的人没有把它拔出,只清掉了遮住边缘的湿泥。
照片后面是一句话:“外侧能测的部分差不多了,下午来一趟。”
李青回复有空,随即问她,是否准备进巷勘验。
沈清岚没有在手机里把事情说死,只让他带上现有外协证件,到现场听安排。
李青将消息看了两遍。
他想进去。不是再去把某个已经落水的人拉出来,而是趁这次有准备、有同伴,真正看清一处陌生空间怎样与现实接在一起。
水城里炼来的那一点纹路,已经让他在井下切开旧管,也让他在北门扶正了一段错位。若能看懂回声巷,下一次便不必只在别人被挡住时,伸手撑那一小会儿。
午后,北门附近比昨夜安静。
照明和围挡还在,硬路上多了几只器材箱。许照棠站在树旁,正在同沈清岚看两处入口的录像,顾承岳带来的设备人员则守着夹具,调整探尺的位置。
林小满也到了,和项目组的同学一起,把上午收到的新访谈交给许照棠。
她们只留在外侧,不随检测人员越过围挡。
李青把证件交给许照棠看过,先问了一句:“这次需要我做什么?”
“和沈清岚一起进去,看入口内侧到第一条横巷的路。”许照棠说,“你能辨认局部错位,她负责检测和撤回。先不往深处找。”
她指着录像里那间店。
两晚拍到的人影并非每次都一样。有人搬过门口的花盆,有人进去买东西,伞架的位置也变过。若只是固定重放的一段旧景,解释不了这些变化。
但光凭外面的画面,也还不能确认里面的人是什么情况。
李青问:“有没有跟他们说上话?”
“能听到铃声,有时能听见说话,喊回去不一定听得清。今天下午准备再试。”
许照棠让检测员合上隔离匣,暂时收起正在比较的样片。外侧器具留住的只是入口附近一小片错位,不能借它把整条街强行钉死。
他们沿硬路挪到树旁,轮流从那个能看见绿门的位置往里看。
门比先前照片里更完整了一些。
门下有个人弯腰收东西,手边像是一只布袋。他将袋口扎紧,抬起头,朝外面望来。
李青举起手,缓缓挥了一下。
那人停住,过了片刻,也抬起手。
沈清岚立即让旁边的人别同时打灯,免得几道亮光晃过去。她向前走了半步,停在围挡以内,喊了一句:“听得见吗?”
门里的人侧过头,像是在分辨声音。
他没有照着原样再挥手,而是转身搬开门边的一只矮凳,露出后面的窄道,接着向右指了指。
李青跟着他的手看过去。
从他们站的位置,那里只是一截墙影。等沈清岚往侧面移,墙影才露出一条更暗的缝。
“他是在给我们指路。”李青低声说。
“先别走。”
沈清岚举起手,示意对方稍等。那人看了一会儿,退回门内,拿起布袋,又朝外面招了招手。
动作不是昨夜录像中的一段重复。有人看见了他们,也在回应他们。
李青的胸口像被轻轻顶了一下。
店、花盆、铃声和那袋不知道装着什么的东西,忽然不再只是几张需要拼起来的异常照片。对面或许就是一条还在过日子的街,那里的人也在隔着这段错位,看他们这些陌生来客。
许照棠没有让所有人围过去,只留下两人继续观察,其他人退回器材箱旁。
“今晚的入口若和这两次一样稳定,就按近处勘验。变化大,便不进。”她对李青说。
“我参加。”
李青答得很快,又问起样本。
“如果里面有已经脱落的材料,检测过能分给我一小份吗?我想继续试空间边缘的校准。”
他把目的说清楚,没有要求取走街道依靠的东西,也不打算再拿一块来路不明的晶体去猜。
许照棠看向沈清岚。
“先看它是不是独立的,带走会不会影响现场。”沈清岚说,“住着人的地方,还得问清那是谁的东西。能取的少量样本由我封装,出来先检测,再分给你。”
李青点头:“我需要的是能研究的部分,不是整条街。”
这次勘验的报酬单独算。材料若能在检测后划出一份,也会交代清楚用途;若没有合适的样本,不能为了有收获硬从地面撬下一块。
事情说定,李青反而松了些。
有了明确的来路,他才好把东西用在自己的能力上,而不是拿回去以后又得猜能不能碰、该不该还。
林小满在旁边听完,问他们什么时候进去。
“夜里十一点,暂定。”沈清岚说,“入口这两晚那个时段较稳定。进去最多四十分钟,只看约定的近处。外面有人接应,不靠你们学生守着。”
她将随行器具拿给李青看。短杆上有测距的刻度,前端挂着一小片反光片,从不同位置照过去,能比出眼前看见的距离有没有偏。另有一条细测绳和单独的救援绳,收在不同的袋里。
“我走在前面,先测。你留意我脚边,发现路面有折痕就叫停,不必等仪器出结果。”
李青接过短杆,转了转,看清反光片固定的位置。
“撤的时候呢?”
“原路退。每到一个拐角,我先回看出口,确认后再往前。门边的人也看着我们,接不上,就不再过下一个弯。”
李青把短杆交回去。他要看的是这条街,不是去试自己能迷路多久。
林小满点头,指了指许照棠手里的图:“我留在外面帮着对照出口。老师同意我把这段测绘做完,我同学也在。内侧的我不画成走过。”
许照棠给她安排了能看清两处外围的位置,离入口远些,与接应人员待在一起。信号一旦混乱,普通协助人员先退回门卫室。
李青等她问完,才把上午带走的纸筒递回去。
“晚上别穿今天这双鞋。”
林小满低头看了眼鞋尖:“那粒石子已经倒了。”
“我说底太滑。”
她用鞋底蹭了蹭硬路,想起前夜的湿草,答应回去换一双。
离开北门前,李青又望了一眼绿门。
门里的人不在原处了,矮凳仍靠在旁边,没有挡住那条小道。缺角的灯亮着,照出门槛上磨得发白的一块。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块地方原来连接着哪座城。
傍晚,他先回了一趟领地。
苏禾没有再开新炉,已经把余下药材收好。药柜里十包止血散按两炉分放,李青随身那一包仍在小袋里,不需要为今晚另拿一堆。
井边的灵泉装了半壶。
他坐在住处,将气息沿右肩缓缓运转。引气片带来的稳定已经能留住,结束之后,掌根也没有再泛起酸意。
阿雾过来送回一条晾干的布,见他将小袋放在手边,问今晚是不是又要出去。
“去看一条街。先看近处,有人跟我一起。”
“还带长杆吗?”
“外面备着了。”
阿雾便没再替他翻工具,只把布叠好放到水壶旁。李青看了看窗外,田禾正在收拾这一轮留下的筐,陶枫从训练处回来,领地没有因为他晚上要出门就停下。
他把要带的东西收齐,早早回到现实休息。
十点半,李青到北门时,林小满已经换了防滑鞋。
她没有站在入口边等,正和同学把两盏充电灯摆到门卫室前,照亮外侧通道。接应人员另有照明,她们带来的灯只是让核图、拿东西时不必都挤到同一束光下。
“这回不滑了。”她抬了抬鞋尖。
李青点头,把自己那半壶水收进包里。
沈清岚过来检查随行的检测器和绳具,许照棠则看着入口画面,等最后一次外侧比对。顾承岳的设备人员将撑架留在指定位置,没有把夹具往街深处送。
离十一点还有几分钟,绿门旁的暗处渐渐变宽。
先前拿布袋的人重新出现在门后。这回他没有背着袋子,只侧身站着,向外面招了招手。
李青与沈清岚对视了一眼。
他们要去见的,终于不再只是一段灯影。